马修一边数金条一边想。
我也是蠢货,但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
人都是要死的,浑浑噩噩的活一天,还不如有盼头的活一天。
这是马修的想法。
现在,距离爆炸发生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马修坐在东区一栋老公寓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身上没有酒味。
他不喝酒,喝酒会让脑子变慢,脑子变慢就记不住儿子的脸了。
他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的脸在脑子里过一遍。
从额头到下巴,从眉毛到嘴角,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像反复摸一张被翻过无数遍的照片。
生怕有一天忘了任何一个部分。
因为他怕,自己忘了儿子,儿子就真的死了。
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都没了。
而这,也是马修最不愿看见的事情——终极死亡。
在他坐着的长椅对面,是一个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来的跳房子格子。
一个扎着歪马尾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只蜡笔,正从格子这头跳到那头。
看起来像是大洋彼岸,华国那边孩子的习俗。
但现在,这里是哥谭。
在蝙蝠帮老大的政策下,哥谭开始变得和华国类似了。
就连这里的孩子也类似。
跳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女孩回头喊了一声。
“马修叔叔!看我看我,我跳完了,而且没有踩到线!”
她大概五岁。
穿一件印着超能侠头像的粉色T恤,T恤下摆塞在裤子里,膝盖上贴着一张卡通创可贴。
马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看到了,厉害。”
小女孩跑过来,把手里的蜡笔塞到他面前。
“你画一个超能侠给我看看嘛!爸爸说你以前可会画画了。”
马修低头看着那支蜡笔,又抬头看了看小女孩身后的公寓楼。
杰斯提住三楼,他住二楼。
杰斯提是摊煎饼的,每天凌晨四点出门,下午三点收摊,女儿叫艾米,五岁,最喜欢超能侠。
每次他在楼道里碰到马修,都会笑着点点头叫一声马修哥。
笑得很真诚,那种蝙蝠帮来了哥谭之后才有的真诚,让人看了心里更堵。
“你爸爸呢?”马修问道。
“爸爸出去摊煎饼了!”艾米理直气壮地说,“他说今天要多卖五十份,攒钱给我买超能侠的正版手办。
马修叔叔你知道正版手办和盗版的区别吗?
正版的头盔可以摘下来,盗版的摘不下来。
爸爸说要买就买正版,因为超能侠本人肯定也不希望别人卖盗版的他对不对?”
马修看着艾米,看了很久。
他儿子的年纪如果还活着,比这个小女孩大两岁。
他儿子也喜欢超级英雄。
生前画过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蓝红色小人,背景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黑色——
那是哥谭。
儿子说,黑色是坏人,蓝红色小人是超人。
不是超能侠,那时候还没有超能侠,那时候只有超人。
儿子临死前几天还在病床上问他,爸爸,超人会来救我吗?
马修说会。
儿子又问,那超人会救爸爸吗?
马修说会的。
儿子笑了笑,闭上眼睛睡了。
然后那天夜里,他的儿子再也没醒过来。
超人没来,谁都没来。
马修捏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手指在发颤,眼眶在发酸。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
那是他雇人放的炸弹,炸的是蝙蝠帮总部。
钻石区,离东区很远,但声音能传过来。
艾米没注意爆炸声,她的注意力全在蜡笔和超能侠身上。
“马修叔叔你怎么了?”艾米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被哥谭的污水沾染过,就像两年前他儿子临死前看着他的最后一眼。
“你眼睛红了。”艾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他。
“没事。”马修咬着烟,声音含混地说道,“风大。”
“没有风呀。”
艾米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周围纹丝不动的树叶子,然后又转回头看着马修,表情严肃得像个在开案情分析会的小警探。
“马修叔叔,你是不是不高兴?爸爸说人不高兴的时候眼睛会红的。
他上次被煎饼鏊子烫到手的时候就眼睛红了,然后他说他不是不高兴,是疼得。
你是疼得吗?”
马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孩子。
他可以雇人去炸蝙蝠帮总部、面无表情地把金条数给那些愣头青、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蝙蝠帮欠他的。
但他没法在一个五岁小女孩面前解释他为什么眼睛红了。
因为他疼的,已经疼了两年了。
而且直到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
那个能治好这种疼的人,他刚刚雇人去炸了人家的房子。
马修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但又像是个傻子。
艾米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把手里的蜡笔往前递了递。
“那你不高兴的话,画一个超能侠就好了。
我每次不高兴就画超能侠,画完之后就不难受了。真的。”
马修低头看着那支蜡笔。
金红色,跟超能侠战甲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笔的姿势生疏得像第一次握笔。
二十年前他学过美术,后来不画了。
他没考上美术学院,而哥谭也不养穷苦的艺术家。
他把蜡笔按在长椅扶手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金红色蜡笔在椅面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真丑。”
艾米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比爸爸画的还丑!爸爸上次画了一个超能侠,我说像煎饼,他说不是煎饼是超能侠,我说煎饼也是金红色的,所以超能侠肯定喜欢吃煎饼。”
她突然凑过来,小声说:“马修叔叔,你知道吗,我长大以后要嫁给超能侠。
爸爸说不行,因为超能侠太忙了,而且他已经有好多好多个阿姨了,像是女蝙蝠侠阿姨,哈莉奎茵阿姨她们。
我说那我可以当他的助手,爸爸说你还太小了。
我说那我先当他女儿的保姆,等他女儿长大了我再当助手。
你看,我都计划好了。”
马修愣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他已经两年没有笑过了。
艾米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超能侠”从长椅上撕下来,认真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马修的外套口袋里。
“这个送给你。你想你儿子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爸爸说,一个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然后在天上看着你。
你儿子肯定也在看着你,他看到你不高兴,他也会不高兴的。”
马修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蜡笔画,手指慢慢摩挲着纸的边角。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你爸爸跟你说了星星的事。”
“嗯!”艾米点头,“爸爸说我妈妈也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我。
我说那我就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画画,让妈妈放心。
马修叔叔,你也要好好吃饭,让你儿子放心。”
马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警笛声,至少十几辆,正朝着钻石区聚拢。
他听得出这种声音。
两年前哥谭每条街上都有警笛,后来蝙蝠帮来了之后少了很多。
现在又响了,因为他在钻石区放了几颗炸弹。
他雇的那几个愣头青大概已经被抓住了,那几个上战场前还在互相打赌谁能活着拿到金条的小子。
他现在甚至记不全他们的名字。
有几个是他在东区街头找来的,其中最小的一个才十九岁。
接过金条的时候,那家伙的手抖得比他还厉害,还问了句:“叔,你说超能侠会不会一个照面就把我打死?”
马修说不会,你们只要把炸弹放好就撤,没人会发现。
不过,这是骗人的话。
马修知道,不管那些人撤不撤,蝙蝠帮都会找到他们。
他不在乎那几个人的死活,就像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一样。
但现在,他口袋里塞着一张五岁小女孩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超能侠。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雇人炸的地方,是那些让哥谭——让狗娘养的哥谭终于变得像个人样的人的家。
那些人在他儿子死后才来到这座城市,他没等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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