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推理文豪 第993章

  野间源次郎感觉有些奇怪……

  这个故事怎么这么简单?

  和自己预想中的,似乎没什么区别……

  大村树这个人,一眼就是凶手的感觉。

  即便是他没和小蔓有私情,也从一开始就让人感觉他就是凶手。

  换言之,这篇故事,根本就没有那种醍醐灌顶的味道……

  现在惟一的问题就是,那副冯黄白的《椛山访雪图》和北斋的《雪山图》究竟有什么猫腻?

  两幅画像又不像,一般人或许会弄混……但大村树是一个跟在别肠身边,有鉴赏水平的人,又不可能把两副画弄混的人……

  所以啊……大村树为什么要把偷走的《雪山图》换成《椛山访雪图》?

  这是野间源次郎唯一不解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似乎并不能够支撑这篇《椛山访雪图》成为泡坂妻夫排名第一的作品……

  更别说“直木三十五赏”了,评委想什么呢?为什么选这篇作为“直木三十五赏”获赏作?

  带着这种疑问,野间源次郎再次翻开了手中的书,想要找到答案……

  ——

  案发当天,大村趁我外出,潜入起居室,熄了灯火,在里等待。

  不久,小蔓独自一人进来,打算关门,大村立刻扑了上去!

  ——他为何选在那个房间下手呢?

  别肠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问题的答案,那个房间里面有许多贵重的艺术品,小蔓明白那些艺术品是无价之宝,大村认为,小蔓在此不敢激烈抵抗,不会奋力挣扎,以免碰坏了那些艺术品。

  不料事与愿违……小蔓强烈抵抗,抵死不从!

  她还大声辱骂大村,触及了大村的自尊心,至此,大村理智尽失,恼羞成怒……

  等他清醒过来时,小蔓已死在他手!

  他相信他并无意杀害小蔓,他在遗书中是这么写的——

  ‘当我回过神来后,眼见小蔓已在我的手中丧命,我惊慌狼狈之下,便想要设法脱罪,于是在现场动手脚布疑阵,企图使案情更加复杂。’

  虽然大村的手法并不高明,但确实将警方带进迷宫之中,无法查明真相。”

  十冬叹了口气:

  “大村跟随你多年,一向忠心耿耿,你一定不会怀疑他,连那位和你相识多年的森山警部,也是如此。”

  别肠面露痛苦之色:

  “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大村把行凶现场布置成歹徒闯入的样子,但并未将所有艺术品毁坏,因为依照他的个性,他办不到,也下不了手,顶多只是将唐三彩的瓶子推倒,把那匾额弄歪,仅此而已。

  接着,他打开玻璃窗,做出一些痕迹,让人以为有歹徒从外面侵入,经过庭院闯进屋内。

  然后他将后门的门闩拉开,做出那贼人由此逃出的样子,他在故布疑阵时,并未点灯。”

  十冬惊讶的问道:

  “并未点灯?你从何得知?”

  别肠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月色皎洁明亮,星月交辉,遍洒银光,即使不点灯,凶手也能来去自如。

  我问过森山警部,他也说——绝大部份的凶手都不会点灯作案,这是常识。

  而且,还有一项极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当时大村并未点灯。”

  十冬追问:

  “是何证据?”

  别肠作答:

  “大村在故布疑阵时,随手拿走两幅轴画,伪装是歹徒所拿。

  其中一幅为等伯的《枯木野猿图》,另一幅是已经挂在墙上的,上面画着一座雪山的图画,这幅画就是证据!”

  十冬用力的甩了甩头:

  “诶?是《雪山图》吗?挂在墙上的……本来是《椛山访雪图》,对不对?

  如此说来,一定是有人趁你不在时,将这两幅画调换过来了!”

  别肠笑了:

  “大村也一定是这么想。”

  十冬皱了皱眉:

  “难道……不对吗?”

  别肠抽了口烟,突然吟起诗来:

  “——终宵无月,唯吉原处处皆明月。”

  十冬想起来了,刚才别肠和他相遇时,也曾吟过同样的诗句。

  别肠继续说道:

  “我在达利的画展中见到那幅《奴隶市场与小时的伏尔泰半身像》时,想起了这句谚语……这是著名诗人其角的诗句。”

  “其角的诗?”

  “不错,十冬兄,你可知此诗是何意啊?”

  十冬想了一下,觉得此句浅显易懂,并无难解的弦外之音,于是便说:

  “我认为是这样的——在月黑风高之夜,玉兔匿踪,江户城内各处皆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中,唯有吉原这块区域例外,宛如另一个世界。

  因吉原是花街柳巷集中地,秦楼楚馆风化区,自成一格,别有洞天,故整夜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终宵艳帜高张,金迷纸醉。

  从远处望去,犹如黑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也就是说,这是一首歌咏吉原繁华街的诗句,毕竟吉原这地方是不夜城,我说的对不对?”

  别肠露出满意的笑容:

  “如此一来,这个句子岂不太过平凡无奇,俗气透顶?

  要知道,作者可是以刁钻古怪,超凡脱俗闻名的其角呀!

  依我看,恐怕你已陷入其角的诈术诡计中了!”

  十冬疑惑:

  “莫非此句另有一解?”

  别肠笑着说道:

  “我再吟咏一遍,你仔细听便可明白!

  终宵无月唯吉原……处处皆明月!”

  别肠将“终宵无月唯吉原”连在一起念,顿了一下,才念“处处皆明月”。

  “啊呀——”

  十冬感觉自己就像被魔术师摆了一道似的。

  他发现诗句会因吟咏方式的不同,而出现完全相反的意思!

  别肠得意的开口:

  “这情形就冲洗照片一样,从底片变成相纸后,黑白颠倒,阴阳反置!

  原来陷在一片黑暗中的江户城,空中突现一轮圆月,城内笼罩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原本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吉原刹那间被夜幕包住,顿时黑天暗地,伸手不见五指!

  十冬!你明白了吧!

  依读的不同,此句的意思会完全相反!

  吉原可以是个弦歌高唱,灯红酒绿的光明世界,但也可说是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被无限烦恼所包围的黑暗世界!

  在《古川柳》中也有这句话——吉原青楼灯一点,家家户户暗无天……其实呐《椛山访雪图》也有双重含意啊!”

  十冬无奈的笑了笑:

  “你方才就说过了啊。

  由于汉朝深宫内院遍植红叶枫树,故有《枫宸》一语。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富贵荣华,如何财大势大,最后仍将埋骨于雪山之中。”

  别肠摇了摇头:

  “非也!我所说的双重含意,并非指观念上的意义,而是指视觉!

  在视觉上会映出两种影像,就像达利那幅画,可看成房内的摆设,也可视为梅·维斯特的脸!”

  十冬感觉别肠疯了:

  “其角的奇诗可因读法不同而改变含意,达利的怪画可因想法不同而改变内容!

  但那《椛山访雪图》却非如此,我再怎么看,那上面也只不过是一座红叶之山而已!

  到底要如何看,才能悟出你所说的第二层含意呢?是要横看,侧看,反看倒看?还是要对着电灯,透光而看?”

  别肠得意的说道:

  “不用横看,侧看,也不必透光而看,只要设身处地,当作你是在此画完成的时代就行了!”

  十冬讶然:

  “那是江户时代(约十七,八世纪)的古画啊!我又不能倒转光阴,回到古代去!”

  别肠嘿嘿一笑:

  “不错,但我所说的时代,可以用照明设备代替,只要照明设备一样,就可以和江户时代一模一样!”

  十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照明设备?”

  别肠的笑,更得意了:

  “必须在烛光下观图赏画!

  我灵机一动,想到这点,于是做了一个实验。

  我将《椛山访雪图》挂在墙上,然后点燃蜡烛,熄掉电灯,让烛光照向此图,一照之下……”

  “怎样?”

  “怪事发生了,原本是淡淡的朱红色,竟然好像吸收了烛光似的,颜色渐浓!

  那些红叶也随之增鲜添艳,生色不少。

  不仅如此,只要烛光一晃动,那些红叶竟也飘摇起来,仿佛正在秋风中低语!

  至此,我对这位画家的才能更加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上色时,必定使用了特殊的技巧,让人必须以烛光看,才能看出那红叶之山的美妙!”

  十冬眯着眼睛,陷入回忆。那《椛山访雪图》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间,那些红叶开始增艳生色,随风飘摇!

  别肠继续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将蜡烛一根根吹熄。

  此时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使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苍白世界!

  遍地银芒,满室生辉——至此,你该明白了吧?

  我是亲眼目睹的,所以当场就愣住了,那景象简直太惊人了!

  在月光下,那红叶之山居然蜕变为白雪之山……

  ——《椛山访雪图》变成了《雪山图》!

  在月光中,那些红叶的朱红色完全消失,枫红层层化成雪花片片,满山红叶变为白雪纷飞!

  酒香四溢的甘泉也结为泉霜,冻成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