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概念上,完美的确可能存在,但我说的是现实上的完美。
比方说,人类是无法画出完美的一公分,或者是两公分的!”
“只要用精准的尺来画就行了吧?”
“使用精准的尺,充其量也只是‘接近完美’,并不是真正的‘完美’!
只要有一毫微米的误差,就不能算是完美的一公分!
同样理论,人类也无法制作出完美的直线,完美的正三角形,完美的球体或是完美的真空!
而问题就在这里,东巨深信自己的作品是完美无缺的!”
听到亚的话,丘本的思维开始震荡起来:
“东巨他确实穷其一生,都在不断追求完美画作,可是,你是根据什么?才认为他深信自己的作品完美无缺?”
亚伸出了手:
“因为《保多的海岸》里,少女的手指被画成了六根。
《自画像》中手表的指针画错了,《静物》中出现了不合理的水平面,《编织物的小几》中出现了左右颠倒的剪刀;《少女》画中的门打不开,《早春的坡道》中开着秋季才有的花……”
丘本有些惊讶:
“你光是看到这些,就明白了东巨的内心吗?”
亚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他如果不画这些错误,他的作品就会成了完美的画了!”
丘本有些听不懂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东巨一面追求完美,一面添加不完美?”
亚摇了摇头:
“在某个时间点之前,东巨的画都是完美的。
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极力的描绘现实,也就是所谓的写实主义。
可是……从某个时期开始,东巨的风格有了转变,他开始在画中加入奇怪的东西。
我认为这是因为东巨对‘完美’有了怀疑,他开始恐惧起‘完美’的事物。”
“恐惧完美?”
“东巨他害怕完美,因此他在画中加入奇怪的物体,刻意让自己的作品变得不完美。”
“你说的时间点是?”
“当然就是从新色藤子自杀之后。”
亚叹了口气:
“新色藤子也深信自己的容貌完美无缺。
然而,完美事物的下场呢?
新色藤子一定是在某一天,在镜中发现自己变老了,即便那很微小,但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为了守住她完美的美貌……她只能一死!
完美的事物,可能会招来死亡……
钢琴师罗杰·威廉斯的自传,他说他一生中,有过一两次完美的演奏,而在完美之后,他总会想,就这么死掉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之后的不完美了。”
丘本能够体会那名钢琴师的心情,如果真的在那一刻死去,也是无上的幸福!
新色藤子也是想拥有那样的幸福?而自我了断吗?
亚继续开口:
“新色藤子的死给东巨带来极大的冲击,他开始害怕潜藏在完美事物当中的,某个不可知的东西。
人类制造出来的完美事物,总是会引来神明的排斥!
比如人类开拓了笔直的河川,大自然总会让它变得弯弯曲曲,愈是纯白的纸,只要有一点脏,就会越发的醒目,人们在一块田里只种一种蔬菜,杂草很快就生了出来。
害怕完美事物——这并非东巨独有的心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思想。
古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因为人们相信,完美的人造物会引来魔物,总是对完美的事物心怀恐惧。
你看过日光的阳明门吗?那是个极尽奢华,且完美的作品,但那道门中却藏有奇妙的柱子,相当著名。”
丘本突然想起什么来了:
“你是在说‘避邪的倒柱’吗?!”
亚点了点头:
“没错,阳明门上的柱子装饰,共有十二根,但最里面的两根柱子,其上的花纹是颠倒的,一般将其称为‘避邪的倒柱’,那是阳明门的奇妙传说。
自古以来,绝顶之美,完美作品都是被视为超越人类的事物。
人们不知那是神还是恶魔的领域,所以害怕踏入那块‘禁地’,因此有意识地制造不完美来避邪。”
丘本想起,之前东巨由于新色藤子的死,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在他的劝说下前往日光旅行……
后来葺子说,东巨整天望着阳明门,显然……他看到了那“避邪的倒柱”……
亚继续开口:
“《新色藤子像》完成后,东巨去了日光,接着前往京都散心,那里也有着莫名其妙的雕刻。
京都知恩院——被称为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左甚五郎遗忘的伞’!
在知恩院本堂,东南屋檐的梁上,有个伞状的奇妙物体,那也是辟邪用的。
嗯……聊远了……说到底,他画中出现的奇怪东西。全是避邪用的,避邪的六根手指,避邪的手表,避邪的门,避邪的剪刀……”
丘本打断了亚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避邪思想我已经明白了。
但是,现代科学如此发达,我还是很难相信,现代人还会因为恐惧自己的画作太过完美无缺,而刻意画入驱邪物这样的事!”
亚点燃了一根香烟:
“很难说啊……虽然有点不可思议呢,但即使是在现如今如此精密严谨的科学世界里,人们仍然会花许多心思刻意避开完美。
我曾参观过一座大型工厂,其内布满了蜿蜒的管线,当中有些管子笔直延伸至远处。
看似很完美,但途中却被弄弯了,我觉得奇怪,就问工厂人员这是不是某种符咒?
对方的回答也很有趣,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的确是一种保平安的符咒。
——由于铁管会因气温变化而收缩,如果将管子拉成完全笔直,就会因为温度差让整根管子爆裂!
所以弯曲的设计,是用来缓冲的。
新干线的铁轨也是一样,每隔一千五百公尺必定会安插一处缝隙……”
听到亚的话,丘本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被管线撞出来的肿包,莫名的想到了医生说的“一病无灾”:
“我的医生也说过,他觉得世上没有完全健康的人,他还说,越是坚信自己健康的人越容易生病……”
亚压低声音说道:
“然后,东巨的最后一件完美作品,就是那起完美犯罪!
伪造笔迹,只要东巨发挥他写实的作画才能,是很轻松的!
东巨事先伪造好遗书,再毒杀了葺子。”
丘本忍不住打了个哆唆:
“那么,葺子死时握着的稻草猫又代表了什么?她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吗?”
“不不不!稻草猫是东巨塞到死去的葺子手里的。”
丘本感到疑惑:
“这太不自然了吧?东巨若是凶手,没道理让尸体握有提高自己犯罪嫌疑的证据呀?”
亚盯着丘本,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不觉得……正因为凶手是东巨,才会让尸体握着稻草猫吗?
因为对东巨来说,这是一起完美犯罪,而他最担心的就是完美犯罪会引来‘邪物’。
所以东巨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仪式’,让这完美犯罪有所缺陷。
那个稻草猫就是用来‘辟邪’的,就像是东巨画作中的六指少女。”
丘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悲伤的开口说道:
“可是啊,东巨为什么要杀掉他珍爱的葺子不可?
葺子连两人的结婚申请书都准备好了啊!”
亚看着丘本沉默良久,但最终还是说出了事实:
“东巨先前因为新色藤子的死,引发了精神疾病,那段时间又再度发作了。
他的中心思想扩大到极端——”
亚别开目光,盯着远方看:
“东巨深爱着葺子,那是非常绝对的爱,他已经到了听见别人使用‘爱’这个字眼,都觉得粗俗,无法容忍的地步!
但是葺子希望的是他们两人能够正式结婚,成为完美的夫妻。
完美……是东巨最害怕的字眼。
他想要和葺子成为完美的夫妻,但却又担心完美会成为成为恶毒的诅咒。
东巨之所以会对葺子萌生杀意,正是因为他极端害怕他们俩一旦成为完美的夫妻,下一步就是迎向崩坏……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完美’停留在‘最完美’的那一刻……”
——
丸田知佳看完了《稻草猫》的故事,不由的落下了冷汗。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故事绕来绕去,最后竟然在结局,爆出了这样一个超级大梗。
因为爱到极致,所以就想要杀掉对方,让爱停留在最完美的时候?
不知道为何啊,丸田知佳想到了谷崎润一郎大师的《春琴抄》。
该故事讲述了明治初年,失明的阿琴成为三味线名家。
负责照顾阿琴的仆人佐助与其暗生情愫,经历地震,父亲和师傅离世等变故后,阿琴改名为春琴。
而春琴遭贵族骚扰并被烫伤脸了,春琴为了让自己的完美,停留在佐助的心中,不让佐助看。
佐助为了表达对春琴的爱,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表明心意,二人最终决定永远的在一起。
这个故事在当年出版后,直接被定义为“恶魔主义”被许多的评论家批判。
更有无数学者将其痛批为“畸情虐恋”,认为谷崎润一郎心理变态。
但谷崎润一郎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一生都在追求“完美”,在一切“恶”与“丑”的事物中寻找美。
他曾吹捧日本旧式厕所的美。
也曾因为担心妻子生育后,变的庸俗,所以希望妻子拿掉孩子。
虽然在当代人看来,谷崎润一郎似乎在将女性视为“物品”,对其侮辱践踏,这是世人无法接受的变态。
但如果摒弃对谷崎润一郎的道德批判,完全可以将其理解为,追求完美的人的一种极端的偏执。
谷崎润一郎的偏执,与粥谷东巨偏执,在程度上几乎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一个是极其想要完美,另一个则是一定要在完美中制造缺陷。
或许,丸田知佳这样想着。
或许在泡坂妻夫的想法中,葺子即便知道自己会死,即便葺子知道自己会被东巨杀害。
她也不会拒绝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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