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侦探这一行里学会的道理。
“我一直以为组香是猜香气的游戏,但实际玩起来并不是,而是一种底蕴深厚的谜题,为什么,君岛老师会停止这种谜题呢?而且,我还有一件事不懂,君岛老师为什么对龙涎香如此执着?她有金钱上的困扰吗?”
保奈美看着我说道:
“小绿,你读过《雪香调》吧?对老师来说,龙涎香的意义非凡。”
“保奈美,我懂你的意思,但那也不是偷走弟子东西的理由啊!龙涎香真的有那么珍贵吗?非弄到手不可吗?”
“小绿,我也不懂啊,这种东西在老师曾工作过的调香室里面,应该也能接触到……”
听到保奈美的话,我觉得更奇怪了,我想不出君岛芳乃为何如此执着的原因。
我发现了让我沉浸的谜题。
遇到奇怪的事情,就忍不住想要探究,如果是关于人的谜题,就更无法控制这种欲望。
自从五年前那次调查以后,我这种倾向越来越明显。
就像是保奈美靠暴饮暴食来排解压力一样,我需要窥探“人性”来排解。
“保奈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有,为什么你那么想要取回龙涎香?”
“小绿,还能为什么?因为龙涎香很值钱啊,有人会把中奖的彩票故意丢掉吗?”
“那就不计任何代价的抢回来啊,如果你狠不下心,我来帮你,我不收你的手续费。”
“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我不想做的这么绝。”
“但你想要钱,不是吗?”
保奈美没有回答我。
我回想着君岛芳乃的一举一动,总是觉得她很不自然,而当我看到保奈美的反应,更是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保奈美,我再问你一件事,能否告诉我,有没有这种香水?”
——
——爸,还给我!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了,不管怎么哭喊,父亲仍粗暴地紧握着那个东西,不肯还给我。
——这是我的宝贝,求求你,还给我吧!不要卖掉它,就算放在你那里也好,请把它留在家里!
父亲完全没理会我,对他来说,我宝贵的龙涎香跟路边的小石头没什么区别,只是因为它能还钱,这样一来,他就能用它来多打一阵子小钢珠。
——爸!求求你,钱我可以赚,请你不要抢走它!
我疯狂地哭喊,父亲身上沾染着浓厚的洋兰气味,几乎让我呕出来。
他甩开了我,连同龙涎香的香气,消失了。
我从梦中惊醒,过了四十六年,至今我都会做这种噩梦,明明父亲已经过世好多年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来人是榊原绿,没有见到保奈美的身影。
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想要做个了结。
“我买了好吃的,老师要不要一起来尝尝?”
我知道她不是来喝茶的,可就算拒绝,她也还是会来。
我邀请她进了房子,她进了厨房,然后端着一个玻璃盘坐在了我的对面,玻璃盘里,放着一个鲜红色的羊羹,应该是用了西瓜汁吧?
绿将羊羹放入嘴里,我也照做送入口中,但嘴巴里很干,尝不出味道。
“君岛老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东西,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龙涎香!
“这是我跟保奈美借来的,是老师偷走那块龙涎香的碎片。”
——我没有偷!我刚想要如此说,却说不出话来。
“老师我再问您一次,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这不是龙涎香吗?”
“您为什么觉得它是龙涎香?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块石头吧?您为什么判断这是龙涎香呢?”
“为什么?那是因为之前松浦小姐带给我来看过,那块龙涎香有个缺口,根据我的记忆,这个断面看起来是一样的。”
绿试探的看着我:
“抱歉……君岛老师,这不是龙涎香,这只是普通的油块。”
听到这句话,我脚下的地面瞬间崩落了。
“不会有错的,保奈美很久以前就把这块碎块交给专家鉴定了,在龙涎香被偷后,她坚持要把龙涎香拿回来,这都是为了您,如果君岛老师把油块当成了龙涎香放在身边,被外人知道了,那可是奇耻大辱——因为龙涎香很值钱,所以有很多人用油块来造假。”
一点也没错啊!
龙涎香和油块的成份都是脂类,所谓的热线测试,也就是用搞了的铁丝穿过石头,如果融化成粘稠的油脂就是龙涎香——但流入海中的油块也具备同样的性质,两者没有办法靠热线测试区分……
唯一能够区分的方法,就是——味道。
“听说,这是生活垃圾中的油,凝固而成的油块,比如说洗洁精,洗发精,总之,这并不是龙涎香,老师……您为什么觉得这是龙涎香呢?”
我无法回答,喉咙就像是被棉花塞住了一样,感觉好渴。
“君岛老师,您失去嗅觉了对吧?您去年因为脑梗塞病倒了,当时丧失了嗅觉对吧?有一种症状叫做‘中枢性嗅觉障碍’,指的就是脑神经受到影响,丧失了嗅觉,您应该就是这种症状吧?”
我认识绿还不到一周,她为什么能够知道这些?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了老师您一份礼物,那是黑方的熏香,送给您的时候,您说‘哇,这不是黑方吗?’,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有些疑惑:
“为什么?因为收到礼物很开心啊?”
绿摇了摇头:
“我还记得,去选香的时候,在店里挑选的时候,我一拿起盒子,就闻到了很香的味道,也就是说,它的香气非常浓烈,从盒子外侧都闻得到,可直到老师拆开包装纸前,您都不知道盒子内装着的是黑方,身为拥有异常嗅觉的调香师,您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你……你是故意找茬吧?我当然知道,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说出口而已。”
绿再次摇了摇头:
“那一次可能会是巧合,但第二天,老师的举动让我确信了,您一定失去了嗅觉!”
绿轻抚着脖子:
“那天保奈美在我的脖颈处喷了一些香水,那是老师的代表作‘雪之椿’,第一次我来的时候,并没有喷香水,但第二次我来了以后,却喷了香水,而且是老师的代表作,老师作为这款香水的创造者,如果嗅觉灵敏的话,一定会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并提出这件事,但为什么老师没有提呢?因为您失去了嗅觉!”
我听到绿的话,差点瘫倒在地,绿毫不留情的继续揭穿竭尽全力只求保全体面的我。
“老师失去了嗅觉,不再玩‘组香’也是同样的道理,我觉得很不理解,明明‘组香’更能够发挥出您调香师的优势,探索香气的世界,为什么生病以后就不玩了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您继续玩‘组香’,丧失嗅觉这件事就会被发现,身为调香师的您答错了太多,一定会让弟子起疑,甚至和你脑梗塞的事情连接再一起,您害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爸,还给我!
跟那个时候一样,我珍视的宝贝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抢走!
我只有香气!
由于丧失嗅觉,我无法担任调香的工作,如果连香道教室也关门,我将失去所有与外界的连接!
别把这个从我身上夺走!
“要当侦探,就得养成走路的习惯,人的器官不用就会逐渐退化,如果不给予刺激,与嗅觉相关的细胞就会死亡,听说海外学者开始提倡一种,靠想象气味来恢复嗅觉的复健疗法,您明明失去了嗅觉,却经常闻各种味道,所以您应该也在一边尝试想象味道,一边进行嗅觉复健吧?”
绿……这个女孩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就在您希望嗅觉恢复的时候,龙涎香突然出现了,你认为那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你希望借由带领您进入香气世界的龙涎香,再次唤醒您的嗅觉,您带着这种期待,所以才……”
“你有什么证据!”
我以为自己的语气很平静,但一开口却是哀嚎。
“我丧失嗅觉?什么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我那天当然知道榊原小姐的香水是我的‘雪之椿’,但觉得很难为情,毕竟那是自己的作品,夸与不夸都不妥当。”
“君岛老师,请您找个东西来闻闻,这样就能证明我说的对不对。”
“我不想和你说话,请回吧!”
绿紧盯着我,她的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君岛老师,我已经证明您丧失嗅觉的事实!”
绿指着羊羹:
“羊羹好吃吗?羊羹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但问题不在羊羹,我在盘子的边缘涂了东西——带有兰花的香水,是保奈美告诉我的,你平时最讨厌的香气,兰花的味道!”
兰花?现在屋子里都是兰花的香气?
我最讨厌的,就是父亲的香气。
“你讨厌兰花,却平静的吃下了羊羹,这就是你丧失了嗅觉的证据!”
羊羹断面的红,像是从我心里流出的血。
我觉得自己好似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绿准备离开,我送她到了玄关。
回想起来,从跟绿见面的瞬间,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
“榊原小姐,最后能不能让我再闻一闻那个味道?”
绿打开报纸,交给了我,我闻着那个油块,但却没有任何味道。
我将油块还给了绿,为她打开了玄关大门。
这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松浦小姐?”
保奈美站在门外,她同情的一撇,我感到很抱歉,低下了头。
但保奈美那严厉的视线却不是针对我。
“榊原绿,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找你商量,就是不希望出现这个结果。”
绿看着保奈美,缓缓开口:
“对不起,但我就是这种人。”
保奈美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
“早知道就不该拜托你调查!”
保奈美说完便转身离开,绿只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我的人生曾经只有香气,同样的,这个孩子也可能只有这个。
调查真相,揭露真相,这是她的活法。
蝉声从天而降,填满了整个空间,本来早就习惯的夏天,却让我觉得全身包裹在沉重的抑郁之中。
但我依然相信,能遇见香气是一件幸福的事。
——
江留美丽看着《龙有余香》的结尾,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篇故事,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强的推理手法。
但其中有关于嗅觉的探讨,确实非常有趣且让人感到悲伤。
从正面来看,是丢失了某物的人,委托侦探去找回某物。
但从反面来看,却是失去嗅觉的调香师,想要借由童年的回忆,来找回嗅觉。
这种感觉,让江留美丽回想起了舞城镜介的另一篇颇有余味的故事《月之石》,这两个故事虽然讲述的东西完全不同,但内核却非常相似。
乡愁。
通过某物,来追忆儿时的场景。
江留美丽想到这些,才后知后觉……即便舞城镜介不是一个推理作家,没有走上推理之路,也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
因为仅仅靠着《月之石》和《乡愁》这两篇短篇作品,就能够让人感到那丝淡淡的哀愁。
虽然……吧。
《亲爱的S君》也有点这个味道,儿时的回忆,加上现在的抉择,但精神异常的人和正常人,还是不要放在一起作分类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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