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推理文豪 第723章

  不过宇山日出臣会给《来自往昔的声音》如此高的评价,实际上是因为,《来自往昔的声音》有诸多有趣的巧思。

  不过现在还不是盘点其中有趣的巧思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看看舞城镜介会给这个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局……

  ——

  B:最初的,绑架了A孩子的绑匪。

  A:孩子被B绑架,所以绑架山藤一彦的绑匪。

  因为自己的孩子被绑架了。

  所以B需要再去实施一桩绑架案,用赎金救回自己的孩子。

  绑架案有一个很显著的特征。

  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绑架案,绑匪不了解受害人家庭情况,而受害人也不清楚绑匪的真面目——

  那么绑匪和受害人便都无法掌握对方的准确信息,只有赎金——

  ——只有赎金是他们唯一的接触点。

  B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是谁绑架的不重要,只有赎金是最重要的。

  于是,B将山藤夫妇的孩子绑走,打算用绑架山藤夫妇孩子的赎金,去赎回自己家的孩子。

  这个计划虽然大胆,但意外的成功。

  冈田启介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勒索来的钱,是来自另外一个人,用另外一个孩子,进行的勒索。

  而山藤夫妇也没有想到,在自己孩子被绑架的背后,还有一个孩子被绑架。

  这样说起来似乎很复杂,但简而言之。

  无论是作为绑匪的冈田启介,还是作为受害人的山藤夫妇都没有想到。

  在他们之间,还夹着一个,既是被害人,又是绑匪的B。

  ——在这个事件里,没有人对这件事起过一点点的疑心。

  实际上,在这个阶段,我就已经猜出中间人B的身份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犯下第二个错误。

  所以在当时,我有一个极深的困惑。

  为什么孩子被绑架,B没有选择报警?

  既然凑不出五百万円,那么不管绑匪再怎么恐吓不许报警,他也应该寻求警方的帮助,至少这样比自己亲自犯罪要好的多。

  由这个疑点,我推测出了一个显而易见,却又容易被忽略的线索。

  B对警方严重不信任。

  对警方如此的不信任,甚至要不惜犯下另一桩罪……

  这会是什么人也显而易见了吧?

  最不信任警察的人,大部分都是警察自己。

  偶然间,我发现身边有一个,满足了以上所有推论的人,绑匪B既然是警察,那么他必须是一个,身处警方内部,又随时有机会去打电话的人。

  符合此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他可以用孩子生病发烧为理由,随时远离我,往家里打电话。

  阿岩……

  你编造了这样一个借口,频繁的往家里打电话,并不是因为担心真一发烧,(发烧是假的),实际上你每次打电话,都是在向太太询问,绑匪A是否有来电。

  因为你的行动,要完全遵循绑匪A的指示,所以你需要不断的与家中太太进行沟通。

  而你每次给山藤夫妇传递信息的时候,总是会打给山藤公司部下,秘书,邻居,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害怕信号被追查,虽然一定也会有这方面的担忧,但更重要的是——

  你身为警方内部的人员,很容易被同事听出你的声音。

  给部下,秘书,邻居这些不相干的人,没有人会听出你的声音。

  星期六你指定了“三点”,这个根本不可能赶得上的时间,要求交付赎金,实际上是因为你那个时候,没有机会偷偷通话吧?

  冈田启介交付孩子后,四点就回到了广荣庄,这一疑点想要破解,只要将冈田启介抱着的孩子(一彦)转换成(真一)就能够很好的理解了。

  简而言之,你用某种方法救回真一后,又让太太把一彦放在了樱木公园。

  调查那桩案件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原因我在之前已经说过了,这次的案件,让我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绑架我的绑匪。

  那名绑匪与我寸步不离,每次看到你的眼神,我的面前都会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绑匪的眼神。

  阿岩,我之所以确信绑匪B就是你,是因为你,或者说你和太太两个人犯下的另一个错误。

  阿岩,虽然我们很要好,但对你来说,我是一个危险的证人。

  因为你离开我去打电话的时间,和山藤家接到电话的时间距离极近,万一被我察觉的话,就不好办了。

  你想要打消我的疑心,所以你故意让我看到了真一熟睡的模样。

  但,星期六那天,我并没有在昏暗的环境里,看到真一的脸。

  或者说,我只看到了半张。

  而那半张脸,也只在我的视线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阿岩你的背影挡住了。

  你以担心真一为由挡住了我的视线,太太又以我送真一的足球转移话题。

  这一切都大胆至极,且天衣无缝。

  如果没有太太的那一句:

  “三个小时前吃完药就没再动过”的话……我就真的信了。

  阿岩,你们夫妻俩真是犯了傻,忘记了真一和我在一起睡过好几晚,他很喜欢紧抱着被褥趴着睡,这一习惯我当然早就注意到了。

  但当时那个孩子,是以仰卧的姿势睡了整整三个小时,肯定不是真一,只是被你们打了麻药,昏睡过去的一彦。

  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感觉坐立难安,只好逃出你的家,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因为二十年前的案子,真切的在我面前一幕幕的重现!

  阿岩,你是绑匪,一彦是受害人,你将耳朵靠在孩子嘴边的情景……那副场面,那个周六的夜——你的家幻化成了二十年前,我被那个绑匪叔叔绑架后的场景!

  回到了警署,我给真一的幼儿园打了电话,老师说真一因为生病了,从星期四开始就请假了。

  老师也想上门探望,结果却被阿岩你拒绝了。

  从这一刻开始,我相信了我的推理是正确无误的。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所想的只有不动声色的帮助阿岩你脱罪!

  你的策略很完美,但也有巨大的问题。

  就算你完成了冈田启介和山藤夫妇的赎金交易,救回了真一,可……冈田启介若是日后被捕,必然会供出,他当日绑架的孩子,不是山藤一彦!

  而那时候,你的存在便会被曝光,抓到你只是时间的问题。

  因此掳走真一的绑匪,只有两个结局,要不然就是逃出生天,要不然就是被你从世上除掉,二者只能选择其一。

  星期天的下午,驱车来到了T字路口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你,一定想要让捷特车上的绑匪逃脱。

  你的心意以未知的方式传达到了我的心里,我想要让阿岩你脱罪,所以就必须要让冈田启介逃脱才行!

  T字路口是你的人生分岔路口,也是我的人生分岔路口!

  “快逃啊!阿岩!快逃啊!”

  我在心中向坐在身边的另一名绑匪拼命的呼喊着,并在那一刻,将方向盘朝右打去!

  为什么,阿岩你注视着我,似乎想要向我发问。

  而下一刻,你意识到了……

  你意识到了,我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我说谎的原因,是为了帮你脱罪!

  你紧闭着双唇,我也沉默不语。

  在我扭转方向盘,和迎面驶来的汽车相撞之时,我们有一瞬间四目相对。

  在沉默中交换了共犯之间的秘密,这就好比阿岩你并不认识冈田启介,但在利害关系之上,却是一组共犯。

  在那之后,冈田启介死了。

  我认为那并非意外。

  我们进入冈田启介公寓之前,他便逃走了。

  恐怕是有人联系了他。

  他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并主动承担下了帮他逃跑的任务。

  随即,二人在某处约定见面,将冈田启介杀害,然后伪装成意外——尽管我不愿想象到这一步。

  我现在依旧希望,那是冈田启介遭了报应。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在车站为我送行时,阿岩你说了这句话对吧?

  那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自言自语?

  或许是沉默到底的罪犯,所留下的唯一告白。

  我只是一言不发的仰望着你,像是二十年前那位孩童的目光。

  阿岩,你的眼神,真的和那个绑匪一模一样。

  阿岩,真一被绑走的时候,你没有报警,纯粹是因为你不信任警方吧?

  真一的智力发育有点迟缓,其实不必担心他会将父亲是警察这件事告知给绑匪。

  但……阿岩你的内心害怕极了。

  害怕万一劫匪知道孩子父亲的身份,会让真一惨遭杀害。

  畏惧此事,你将报警这件事抛之脑后。

  最终在刑警和父亲这两种身份之中,选择了父亲。

  一贯认为即使牺牲小家,也要贯彻刑警之道的你,在最后的关头,依旧选择了父亲这个身份。

  那只是一桩父亲因为顾及孩子性命而闭起双眼,在走投无路时所犯下的过分愚蠢的案件罢了。

  而在那位愚蠢至极的父亲的双眼里,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叔叔。

  “逃跑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最后,阿岩,我要将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

  再见了,阿岩。

  从今往后,关于那桩案子,我将永远保持缄默。

  ——

  宇山日出臣看完了《来自往昔的声音》,不知道为何,竟感到鼻子有些许的酸楚。

  说句老实话,宇山日出臣身为曰本前三出版社的图书出版部编辑,什么样的投稿自己没见过?X美,X合,X兽,X奇……有着各种癖好,各种扭曲的稿子,一年少说要有几百份。

  所以在看到《来自往昔的声音》里,主角肉麻的叫着“阿岩,阿岩”,总觉得太过于奇怪了。

  尤其是在,知晓双方都还是男人的情况下,就更觉得有些生理不适。

  起初宇山日出臣还以为,舞城镜介要专攻一下中年女性市场了……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舞城老师写的明明就是,浓厚的“共犯情”!

  虽然“共犯情”这个词语,听起来怪怪的,但除了这个形容以外,还真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形容能够形容,村川(男主角)和阿岩的情感。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

  其中有着村川对于二十年前,那个绑架自己的叔叔的情感。

  有着阿岩作为前辈,把自己当做弟弟,或者是儿子的情感。

  有着和阿岩成为共犯,同情阿岩,帮阿岩脱罪的情感。

  有着对真一这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的情感。

  还有着对富有家庭,缺乏人情味的孤独。

  总之,这是一种异常丰富且难以言喻的情感,甚至在其中,还掺杂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种奇怪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