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以为老师是因为演出成功格外开心。
老师愉快的挥手作别,我和鸨子目送他蹒跚的背影离去后,我带鸨子回了家。
说是陪,但实际上鸨子只是喝酒,但却没有说话。
一点左右的时候,鸨子离开了。
两点的时候,鸨子又来找我,告诉我老师没有回家。
我认为老师可能是外出了,但鸨子却十分的担心,于是我陪她回到了老师家,一起等老师回来。
结果直到第二天演出开始,老师都没有回来。
我和鸨子演到了《傀儡有情》最后一幕之时,传来了老师尸体浮在隅田川下游的消息。
所有人听到老师离世,都不敢相信。
鸨子更是一度心慌意乱,但还是坚强的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后来,鸨子面对裹着草席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冷静到了极点。
我猜,从那时开始,她就已经下定决心,打算追随老师而去了。
只是这份决心支持着鸨子,让她坚持演完最后一场戏。
——
谁也不知道老师为何自杀。
但在顺利演完最后一场前,大家都当老师还活着。
因此只是简单的举办了葬礼。
七日一次的法事也都一并取消。
所有人都全力以赴的投入演出。
——
可能是老师的灵魂附上了我的身,我的表演很有张力,鸨子也保持着冷静的情绪,舞台上的她一如既往,不见一丝慌乱。
但,每天和鸨子演戏,我却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模糊了。
在舞台上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轻,仿佛灵魂慢慢消散了一般。
老师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看到鸨子一个人坐在后台。
她双手捧着一方蓝色的绸巾,绸巾上放着白色的骨片,那应该是老师的遗骨。
我出声喊她,鸨子便将骨片收起,揣进怀中。
我想,在舞台上支撑着鸨子的,就是她怀里老师的遗骨。
——
进入二月,剧团连日开会,商讨“佳人座”失去老师后的发展方向。
鸨子有时也会露面,但大部分以心绪不佳为由,不参与讨论。
至于平时?
鸨子几乎不怎么出门,即便团员们前去探望她,鼓励她,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犹如被抛弃的人偶。
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出神。
我觉得,她之所以会这么难过,是因为老师的意志带给她了光辉。
——
老师四十九日法事那天。
剧团所有人一同来到老师家,祭奠老师。
在老师法事的前一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二日,不知为何,我想要看看鸨子怎样了。
走到浅草街尽头时,我看到鸨子从佛具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线香。
“是为了准备明天的法事吗?”
我开口问道。
鸨子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怔怔的望着我。
我继续开口:
“明天不是老师的四十九日法事吗?”
鸨子依旧不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明天?”
鸨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啊”地惊呼一声。
手里的线香同时跌落在地。
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是我从没见到过的。
鸨子拾起了盒子,急冲冲的看着里面的线香有无折断,喃喃自语的说道:
“我还以为是后天……记错了一天……”
鸨子说完话连个招呼也没和我打,便匆匆离开。
我不理解鸨子为何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法事。
但姑且当做老师离世悲伤过度吧。
不过在第二天的法事上,鸨子表现的十分沉稳。
她不光主动和我们说话,还发出了与法事不相称的爽朗笑声。
法事现场有件事让我很诧异,诵经期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还没等我想清楚,就轮到我烧香了。
这件事也就被我抛之脑后。
告辞之际,鸨子爽朗的样子让我们很是放心。
然而,越是这种仿佛什么都放下了的开朗,越是需要警惕。
当晚,鸨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看到鸨子的遗容,我流不出眼泪。
虽然这源于震惊,但更重要的是,鸨子那张脸和生前没什么区别,苍白且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睡着了一样。
不过——死去的鸨子像是活着一样。
反过来说的话,活着的鸨子和死了也没差。
抛弃自我,舍弃一切,完全活在一个男人的指令之下。
鸨子——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鸨子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但很显然是追随绢川老师殉情。
老师的死亡动机不明,但鸨子从千代桥追随老师而去,很显然说明了,鸨子是知道老师死亡动机的。
只是他没有告诉我和警方。
只可惜随着鸨子的离世,老师的死亡动机依旧成谜。
——
鸨子的葬礼和老师的葬礼在同一家寺庙进行。
前来吊唁的人比老师葬礼上的人还多。
鸨子只有一名亲属前来参加葬礼。
是她住在上野开估衣铺的姐姐,浦上芙美。
鸨子的儿子就寄养在浦上芙美的家中,但她并没有把孩子带过来。
浦上芙美似乎对“佳人座”没什么好印象。
招呼也没打,带走了骨灰盒后,便匆匆离开。
参加葬礼回来后,我恰巧和经常出入后台的和服店老板同行。
和服店老板经常为鸨子定制衣服,但那些都是绢川老师指定的少女图案,和鸨子的年龄不符。
“片桐先生,你知道吗?”
“听说鸨子小姐是穿着丧服自杀的,而那件丧服去年年底就做好了。”
“说不定,鸨子小姐从去年年底就知道老师会自杀。”
和服店老板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细问之下我才得知。
原来去年除夕的时候,鸨子突然一个人前往了和服店。
问老板能不能赶在元旦前做一套丧服。
老板觉得大过年的做丧服不吉利。
但还是按照要求赶制了出来,结果没过多久,绢川就死了。
我对此一笑了之,认为这就是巧合。
虽然听起来像是鸨子预测到了,绢川会在新年后死去。
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回到家中,夜色渐浓。
和服店老板的话压在我的心头,让我久久不能平复。
我忽然想起……老师四十九日法事的前一天,鸨子慌乱的说:
“我以为是后天……记错了一天”的样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鸨子怎会记错?
如果不是单纯的算错日子,如果对鸨子来说,绢川并非在普遍认为的一月六日死亡,而是在第二天一月七日死亡的话……
警方的推定老师的死亡时间是一月六日。
与我们分手的时间在深夜十一点左右。
有行人证明,那一时刻老师蹲在千代桥上,如果那个时候老师只是喝醉了,后来又返回了家中……
我脑海中浮现出可怕的想象。
鸨子那一晚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也就是一月七日。
鸨子回到家后,看到烂醉如泥的绢川老师,然后她把老师拖到了千代桥……
人偶操纵着人偶师,从怀里摸出了藏在袖中的剃刀……
如果人偶师是被人偶所杀。
人偶忍受不了罪恶感,假装殉情,了断自己生命的话……
那么鸨子自然清楚,绢川死于一月七日,她才会说自己记错了日子!
我想到这些,感到毛骨悚然,一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面色沉重的前往了剧团开会。
“佳人座”刚刚痛失老师,现在鸨子又离世了,所以我们必须商讨对策。
就在商讨的时候,一名团员突然开口说道:
“说不定去年年底的时候,鸨子小姐就已经知道老师会自杀了。”
说话的团员很年轻,时常会替老师跑跑腿。
据他所言,去年除夕傍晚之时,他受托去送辟邪的稻草绳。
来到老师家门口的时候,听到老师和鸨子在屋子里情绪激动的争论着什么。
鸨子如此哭泣道:
“我要追随老师去死!老师若是不在,我纵然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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