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推理文豪 第1152章

  你要保重啊,三郎,我喜欢你,说不定会一直喜欢下去,你要原谅我,三郎,再见了。”

  我离开了魍魉池,把枫一个人留在那里。

  途中,突然想到刀子丢在枫的身旁。

  我想应该不会有事吧,枫不会刺杀自己。

  虽然枫也是个脆弱的人,不过不是那种形态的脆弱。

  走下山道时,我在想,要不要冲上这条山道,回到正在池畔哭泣的枫身旁?

  果然,我自己也知道做错了。

  选择由里绪的确是个错误,但是,这个错误对我来说是正确的。

  一个人留在池畔的枫不会有事吧?

  契巫希族的人会不会攻击她啊?

  太可笑了,枫不会有事的。

  她一定会扔下菜刀,或带着菜刀,在我下山之后平安的走下山道。

  然后在警察局听到冈本的悲惨消息。

  我很想前去扶住枫,可惜再也不能那么做了,我必须毅然切断枫的生命维持装置。

  再见了,枫。

  我坐上奔驰,往奈津川家疾驰。

  由里绪正在那里等着我。

  很快的,我将会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在我家庭院里躺着一具尸体……从钱包里的驾照来看,应该是由里绪的父亲。

  必须靠驾照来确认,是因为尸体的头部被切断了。

  我没看到被切断的头部,而切断头部的刀就在尸体旁。

  那是今天早上我从二楼窗户扔下来的菜刀,由里绪捡起那把刀刺向父亲的肚子,然后把头切下来了。

  应该被杀死的,并不是她父亲。

  由里绪切落头部后,把刀子移向胸口,在那里刻上“LOVE ME TENDER”后接着到我房间把我的裤子拿来,套在她父亲的裤子上。

  那个被刺中腹部,躺在草地上的人,原本应该是我。

  没看到由里绪……她人跑哪去了呢?

  我是为了她赶回来的啊。

  我没去找由里绪,也没收拾庭院里的尸体,就直接进入屋内走到厨房,打开地上的活板门钻入了那个小小的储藏库。

  关上活板门后,我整个人蜷曲在黑暗中。

  我想,所有事都稍后再处理吧,在那之前我要先缩小自己。

  因为,今天一早就发生了太多事,我已经有点疲惫了。

  四郎,丸雄,枫,由里绪,庭院尸体……发生太多事了……我怎么可能全部承担得起来呢?

  缩在小小储藏库的小小黑暗中一动也不动的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打赤脚的脚步声又停在我正上方了,然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头顶上的天花板被打开来,光线直泻而入。

  站在那里的不是娃娃头的惨白少女,而是穿着休闲外套笑呵呵的河路夏朗。

  “找到你啦!”

  河路夏朗笑咪咪地对我伸出了手。

  我被找到了,而且是被这家伙——河路夏朗。

  也就是二郎?

  不对,虽然很像,但不是!

  即使装扮得很像,但不是!

  抓住我胸襟的手背上,有七个星形烙痕,那是模仿北斗七星的示威烙印,这家伙是令人怀念的河合阳二。

  “好久不见了,才多久没见,你好像从哪拿到了不错的面具呢!”

  的确很像二郎。

  难道是像二郎剥下了冈本的脸一般,这家伙也剥下了二郎的脸,戴在自己脸上吗?

  河合阳二往我脸上挥了一拳,又对着手臂打了一针,我就那样昏过去了。

  看来,神终于来到这里要切断我的生命维持装置了。

  大家都叫我别再这么做了,我却还老是钻进地下黑暗处缩成一小团。

  所以神终于放弃我了吧?

  再见了,三郎。

  ——

  保罗·奥斯特的《烟》,在这个故事的最后,主角作家说了这么一句话——彻底落入陷阱的我,相信了他的话,这是唯一关键,只要有某一个人相信,就没有什么不真实的话了。

  即使那句话是谎言,即使心里清楚明白那是谎言,只要有一个相信的人,就会成为真实的话。

  这是论及故事上的真实的多数例子之一。

  很多作家都在自己的小说中,小说外阐述到这一点。

  即使未一一阐述,也都清楚明白这一点,所谓的真实,是包含了所谓的谎言在内的。

  我要再说一次,如果想说出真实的话,有时就不得不说谎。

  当人们以谎言述说事实时,所出现的就是故事。

  但是相信的人为什么会相信那些话呢?

  为什么明知是谎言还是相信那些话呢?

  是怎么样的人类心性促使相信的人相信了这世上不曾发生过的事呢?

  明知是谎言还相信是真的,这种充满矛盾的心理是怎么样的结构呢?

  所谓故事,某种程度,大半,甚或全部,都是谎言构成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关系,故事偶尔会出现矛盾。

  这些包含在故事中的矛盾,有多大的接受范围呢?

第894章 切切切切!

  我们看故事时,对那种前后不一的东西可以容忍到什么程度呢?

  当然,那种范围因人而异。

  有人会要求故事从头到尾的整合性,有人是即使有某种程度的怪异也完全不会察觉。

  还有人即使发现了故事的矛盾也会自己赋与某种意义,然后就那样蒙混过去。

  就这样,每个人会各自在这世上的无数故事中,将某些故事当真,走入那个世界深处。

  将其他故事当成纯粹谎言的文字排列,连那个世界的深度都感受不到,就放弃不看了。

  每一个故事都会遇到这世上所有不同类型的读者,对某些读者,可以成功地完整传达故事中的真实。

  对那之外的读者就会彻底传达失败。

  因此应该说,感受故事的人的不同,造成了不同结果。

  但是,究竟是什么决定了这样的个人差异呢?

  是与生俱来的性格?成长环境?文化圈?巧合吗?还是与读者的姿态相关呢?

  说实话,我只相信我想相信的事,只看我想看的东西,只听我想听的东西。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会无药可救。

  所以,我相信二郎现在还活着的说法。

  二郎在那个冬天的十二月十九日,吃石狩锅被丸雄狂殴的夜晚。

  母亲逼他道歉,我也叫他道歉,他哭着大叫“杀了我”后又被痛扁一顿丢进了三角仓库中。

  我相信,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三角仓库去了另一个天地,在远离奈津川家的地方一个人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有部分是谎言组成的。

  谎言的重点在于石狩锅,那晚丸雄和二郎扭打成一团,打翻了桌上准备好的石狩锅,青菜,鲑鱼,味噌散落一地,不但把老妈气疯了就连火锅也没得吃。

  可是,为什么在二郎从三角仓库失踪后,我们还能吃火锅呢?

  我清楚记得,二郎被关进仓库后,我们吃起了火锅,但是火锅已经被打翻了啊,为什么我们还能吃火锅呢?

  那一天我干了什么?

  我的老妈干了什么!?

  二郎死了,二郎不在了。

  可是,我宁可相信,那一晚二郎从三角仓库溜出去,离开了西晓町。

  如同四郎想这么相信而相信,那么他就会认为,二郎以“河路夏朗”的身份在财政部当官僚!

  或以“爪哇克多拉神”的名义唆使野崎博司来攻击我们家人这样的故事。

  当然,不管“河路夏朗”或“爪哇克多拉神”,都是为四郎准备的东西。

  而不是为了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情愿相信这样的谎言而非事实!

  为什么明知二郎已经死了,不在了,我还那么确定在冈本口中发现的信,是二郎写的呢?

  我是如何将那样的谎言当成了事实呢?

  那一定是跟我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有关。

  我看过很多无聊的推理小说,思考过很多没有意义的谜团和陷阱。

  所以,我习惯于编造“存有合理解答的可能性”。

  所以我觉得,二郎极有可能在那时溜出了三角仓库然后存活于某个地方,剥下袭击四郎的冈本的皮,并留下这样的信。

  如四郎所言,曾是个“三流推理作家”的我,会从冈本口中的“杀爪哇克多拉神”的签字,想到很多故事情节。

  会从口中那封给我的信想到好几种谎言。

  但是,明知那是谎言,我却还是原因相信,因为我就是想相信!

  这样的我,终于迎来了最终的惩罚。

  ——醒来时,我横躺在黑暗中,正上方是天花板。

  从灯的形状来看,这里应该是起居间的天花板。

  我想动,却动不了。

  被打了麻醉剂吗?

  还是伤到脊椎了?

  都不是,是我的手,脚,身体被宽胶带绑在我家那台银色的送餐车上了。

  只有脖子可以自由行动。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甚至有股安心感。

  觉得这样我对二郎所犯的罪就能得到宽恕了。

  我早就该死了。

  我觉得心安……

  骗人!那怎么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