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民来请愿,不但不反对,反而还鼓励支持,还要赐宴,还要安排他们这些大臣轮着去接待,好像要把让刘统勋去面见潍坊士民这事给常态化。
尽管弘历对自己这样做说了很多理由,但这些随扈的王公大臣们只觉得皇帝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借此进一步刺激士民消费。
因为出门在外,从衣食住行到娱乐社交,都需要花钱,而且花的都不少。
士民们哪怕再节约,再顺利,只要出门,就肯定会比在家里花的钱多。
不过,随扈的王公大臣们惊呆归惊呆,倒不是不情愿。
他们本身是工业化的既得利益者,自然很清楚让天下士民多花钱对如今大多为朝廷和权贵显宦控制的工业经济和商品经济有极大好处。
只是他们不得不感叹的是,这样一来,整个大清的理政思路是真的彻底跟以前不一样了。
要知道,以前派大臣去款待赐宴这种事,是针对外藩蒙古王公和朝贡大清的外国使臣的,从没有自己大清的民众来朝廷中枢请愿还要被皇帝派大臣接待乃至赐宴这事。
因为原来的“礼”,其本质从来都是柔远人,而严国人的。
本国的人告个状,哪怕真有冤,也得先挨顿打,因为对内管理的逻辑是不鼓励告状,鼓励本国民众隐忍不争,只老老实实劳作养上等人,而不是给上等人找麻烦。
现在反了过来,皇帝得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要鼓励士民们出门来找他请愿。
他们这些王公大臣也得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不能反对,老老实实地顺从圣意。
虽然这些士民来请愿没有直接给皇帝和王公大臣们送钱,但他们沿途无论是住店还是吃饭,所花的每一快银元,都会有一部分流到皇帝和王公大臣们自己的腰包里。
“主子是真的为了大清可以不顾一切陋规旧习的。”
因此,兆惠也在弘历这么说后于散朝的路上对至交好友富德感叹起来。
富德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明明威望加于四海,但依旧可以因此俯首待苍生,可谓真正践行仁政爱民之君王!”
“所以,圣人之学不是没落了,是在两代主子推行实政后,被规正到了本来的样子,且反而比之前更加的生机勃勃呀!”
兆惠仰头看了看长空,说了一番感慨。
他本就是文官出身,汉学造诣不浅。
现在,弘历的选择,和大清目前的情况,让他更愿意相信天下没有因此变的更糟糕,而是变的更好。
弘历也因此下旨给这些请愿的潍坊士民们赐宴,也依旧让刘统勋接待他们。
王云卿等潍坊士民自然是受宠若惊。
刘统勋的一番话本来就让他们感到失望与无地自容,觉得自己这些人是没资格向皇帝请愿建铁路,也明白皇帝肯定还是讨厌自己这些人来请愿,所以都已经担忧,自己这些人来请愿只怕还会让皇帝反而不想给他们家乡通铁路。
但他们没想到,皇帝比他们想象的要有胸襟的多,居然会赐宴款待他们。
“陛下日理万机,白天视察河工,会见地方大臣,晚上批阅奏折,所以没空接见你们,依旧让老夫以钦差身份来见你们。”
“无论如何,陛下对你们为家乡请愿是很欣慰的,赞你们这是出于公义,非为己谋私之举,只是朝廷有朝廷的大局,也就不能立刻允诺你们。”
“但这不代表,皇上就要无视你们,所以皇上特地下旨赐宴,让尔等来一趟,也能沾沾皇恩。”
刘统勋说到这里,王云卿等潍坊士民很多都眼含热泪起来。
“中堂!请转告皇上,我们潍坊士民愧对他老人家,也感谢他老人家不跟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子民计较,我们后面回乡一定劝乡民不再逋赋,也会积极配合本县父母帮助乡民完赋!”
王云卿还在这时先叩首回答起来。
第769章 工业化对百姓的好处,令孔府跪请!
刘统勋答应了下来,然后把这话转达给了弘历。
“很好!”
“但愿这天下士风民风越来越好。”
弘历知道后,对生员王云卿这话予以了肯定。
他相信,王云卿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且不说对让家乡通铁路的诉求,需要他们这些人得有更高的爱国忠君觉悟,光是如今朝廷把他们更当人看,把他们看的比外宾外藩王公更重要,更礼待,更当人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们感动,也更愿意忠君爱国了。
因为人是需要被尊重的。
特别是底层的士民。
有时候,不是说不够富贵的人就没有自尊,就没有被尊重的需求。
恰恰相反,越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越是看重这尊严。
因为他们所拥有的本来就少,自然得死命抓住尊严。
钱给的不多,你还要人舍弃尊严,不被当人看,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由于皇帝鼓励请愿,所以各地请愿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来请愿后也得不到朝廷一个明确的答复,皇帝派大臣接待请愿者还赐宴款待也变成了一场政治作秀,但各地士民还是蜂拥而来,觉得来见见朝中大员,吃吃传闻中的天子赐宴也是值得的。
于是,弘历在南巡途中,每驻跸一个地方,当地的人流量都会大增,生意也跟着大好。
客栈、戏院乃至青楼客流量都比昔日多。
弘历自己也会收到这些士民的各种土仪。
弘历也没有拒绝收取。
毕竟他也没有承诺为这些请愿的士民办什么事,收点土仪礼物,还能愉悦心情。
不过,一开始确实是土仪,但后来就渐渐变成了夹杂有金银饰品和华丽织品以及古董的土仪礼物,再后来就变成古董宝贝居多、土仪为次的礼物,什么大珍珠、大宝石,各种希罕物,似乎不这样不足以彰显当地有多富庶,有多值得通铁路。
这让弘历的整个南巡也变得有趣许多。
当然,政治意义也是有的。
弘历也通过让大臣们与士民们接触知道了不少地方情况。
比如,允禄就在与曲阜士民接触的过程中得知,孔家强迫民户做庙户而使得大量曲阜民户出逃的情况。
原因是朝廷将差役永免,曲阜许多民户也就不愿意再投献孔家做庙户。
可孔家一些旁支家庭需要更多庙户做婢仆,也就强役民户为自己做事,还捏造这些民户是自己家的庙户。
当然,这种事不只孔家有,别的地方,也有一些不顾及乡谊的势豪人家这样做,而不管本地乡民受不受得了,会不会逃走。
只是孔家作为圣人门第,出了这样的事,难免还是会引起弘历的特别关注。
弘历为此专门派了侍卫去暗查。
对于随扈的王公大臣们而言,他们就要累的多。
毕竟他们要负责接待来请愿的士民们。
“延清这是要去接待请愿士民?”
阿里衮这天奉旨来行宫时,就看见刘统勋正从行宫出来,也就问了他一句。
刘统勋笑着点头。
阿里衮听后叹了一口气:“那这次是接待何地的士民?”
“这次是南昌的士民,他们来了足足三百人!”
刘统勋露出了一脸疲态。
阿里衮听后咋舌。
三百人的队伍,从南昌到山东来,搁在往日,足以引起沿途驻兵的警惕了。
因为,内地各处驻兵都不多,很多地方连一百人都不够,所以,如果是三百人造反的话,对大清而言,已经是一不小的造反规模。
但现在不一样,这三百人是来请愿的,一路上吃吃喝喝,只为了能来皇帝这里吃吃喝喝一顿。
“延清,你说,会不会有贼寇也借请愿的名义分成数股来行营,然后趁机攻打行宫?”
阿里衮突然也因此问着刘统勋。
刘统勋也一脸凝重起来。
他知道,阿里衮这不是杞人忧天。
对于传统农耕帝国的皇帝而言,确实需要注意防备内部造反的情况出现。
因为这片土地从来不缺胆大包天的人。
特别是如白莲教、罗教这些组织。
但刘统勋认真想了想后说:“这可能性还是很小,几百人出行,足以引起官府注意,是不是贼寇,在没到行宫之前,就能调查的清清楚楚,何况,随扈的精兵也不少,再有陛下是沿着铁路等要道南巡,出现什么情况,是能迅速抽离的,与以往不同了,哪怕是陛下不愿意离开,也能立即通过铁路调集重兵来。”
阿里衮听后点了点头:“这个倒是,铁路的出现,是让天子能够更安全的亲民而问时政了。”
阿里衮接着就也进了宫。
弘历宣他进宫也是让他去见一队请愿的士民。
这队士民是从开封来的。
按照河南巡抚的奏报,这些人里有致仕的雍正朝老臣,要给朝廷送一批宋版古书。
弘历也就召阿里衮进京,对他嘱咐一番,也就没有直接传旨让阿里衮去接待。
阿里衮自然不敢拒绝,只是在回来后,才对家人吐槽说:“一些八九十的致仕老臣也来凑热闹,难不成还真指望能因此得个加官进爵的机会吗?”
“听老爷这话,是不希望他们来?”
阿里滚的福晋瓜尔佳氏在阿里衮这么吐槽后就问起他来。
“不是不希望,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这种礼待本国士民的感觉,但一想到要靠这种方式富国富民,也就无可奈何了。”
“真不知道主子内心是不是真受得了。”
“罢了,为了那每年一二十万两银元分润进项忍着吧,真要是综合门市的货卖不出去,才是最令人头疼的事。”
“只是,为什么外国人就不能多点,也都更有钱点呢,富足到综合门市对外出口所得远远大于对内所得呢?”
“这样,蒸汽机和铁路所带来的收益,就主要是靠外国人了!”
“如此,我们就不用对本国士民就不用这么讲礼,我们这些做官的也就不用这么累,不用既要讨好上面主子,还要讨好上面的百姓。”
阿里衮管户部多年,已深谙社会关系变化与经济的深层次关系。
所以,他也就表达出了内心中真正想看到的情景。
瓜尔佳氏笑了笑:“老爷的话,妾身倒不是很懂,为什么外国人更多更有钱才好,这世上,哪有不盼着自家更好,反而盼着外人更好的道理?”
“你不是主子身边的大臣,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道理。”
“就这么跟你说吧,要是府里的那些婢仆,因为你更需要他们多花钱,而不得不礼待他们,鼓励他们多去做有趣味的事,你就会体验到为夫的心情。”
阿里衮说完就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他也没指望瓜尔佳氏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瓜尔佳氏有些感同身受起来,但也觉得怪异:“为什么更需要底下的人多花钱?”
“因为只靠农桑盐茶维持不了那么大的开支了!”
“先不说皇室,就说我们自己家,每出生一个孩子,就得保证他每天衣服不重样,跟班小厮不下二十名,还得是识文断字的小厮才配得上我们这样人家的体面,然后这些跟班小厮的衣服也不重样。”
“然后,老人的待遇也不能减少,甚至还得更好,如此才算孝顺。”
“这样下来,费的钱就不少。”
“如果不这样,就得裁减开支,可一旦裁减就要得罪家人。”
“谁愿意干得罪人的事?”
“如今更可怕的是,许多大户人家已不是开支增加的问题,是寅吃卯粮的问题,真要是各大综合门市的盈利减少,难受的就不只是大户,底下那些小民也得因为失业而断炊。”
“我听说,已经有许多小民也讲排场,负债置办宅地,看上去各个有房有地,但其实债台高筑,全靠做工的高收入撑着!”
“所以,要是底下的人花不了钱,让综合门市的收入大减,那些靠给综合门市出力的民工就会还不了债,然后要因此家破人亡,进而杀人放火、杀官造反也不一定。”
阿里衮说到这里就拍了拍瓜尔佳氏的肩膀:“睡吧。”
瓜尔佳氏“嗯”了一声。
“蒸汽机的出现或许真是个错误。”
但阿里衮自己倒是在这时腹诽了一句,然后就睡了过去,且不知在何时就梦到了自己依旧在康熙朝当一个孩童的日子。
那时,他父亲是朝中内大臣,一等公,虽然没有他现在当军机大臣荣耀,但也位高品显,威风八面,还不用在乎老百姓活得如何,只需要关心谁是下一位主子。
他记得他的七叔阿灵阿是铁杆的八爷党。
而他父亲选择了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