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惟一需要顾虑的就只是自己的颜面,只是天下百姓的看法。
前者是人性使然,后者是因为人民的力量从来就不可忽视,从来都是再有权的天子也不得不忌惮的力量,何况他现在就是需要策动更多庶民去完成他的大业。
否则,他的工业化将有什么意义?
所以,弘历直接坦言希望天下人跟他一条心。
他希望所有人都愿意且敢于揭露方显密虚伪的一面。
但军机大臣们得跟他一条心,揭露方显密的丑恶嘴脸。
更清楚内部原因的官绅们也得跟他一条心,去揭露方显密的丑恶嘴脸。
百姓们即便认知有限,也应该由着官绅们去引导着知道方显密的丑恶嘴里。
而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去演戏,去表现出确实承认方显密在这次盐价下降的事中非常重要,乃至希望皇帝也跟着一起演戏。
天下人必须按照他皇帝的要求,去尊重基本事实、尊重客观规律。
“臣不敢不和陛下一条心,臣也非是有意替方显密开脱,请陛下明鉴!”
“臣只是不敢对陛下撒谎,这事确实是不一定是方显密自己要这样做,而是扬州上下官绅在有意这样做。”
“如今既然陛下既已降下如此谕旨,臣也当遵旨办事,尽全力向遇到的所有人揭露方显密用心,揭露一干推波助澜者的险恶用心。”
徐本这时认真回答起来。
张广泗也跟着非常诚恳地说:“奴才不会对主子不忠,奴才刚才所言,也正是因为忠于主子,才说方显密现在处置不得!但要说,奴才没有因此恨方显密,奴才也实在是冤枉!奴才自当遵从主子之意,揭露方显密等险恶用心!”
“回主子姐夫,奴才现在就去杀了他方显密,只是请主子姐夫务必在奴才杀了他后,不要姑息奴才!”
“若主子姐夫不允,奴才也会发文痛骂他方显密,视其为敌!”
傅恒含泪说了起来。
“这倒是不必。”
弘历这时平静了不少,而因此挥手道:“都起来吧。”
“嗻!”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朕就不必再多言了。”
“现在议议平叛的事,西南那边,罗布扎什哈与准噶尔的赛音伯勒克确实已经兵分两路攻打西宁。”
弘历捻起了雍正给他的佛珠手串,说起边关的战事来,接着,就又呵呵一笑说:“但现在,西宁已足足有三万绿营精锐,朕倒是要看他们怎么攻。”
“主子说的是,他们显然还是低估了我大清铁路的运兵能力。”
“等他们攻不下西宁,就必然难以一鼓作气,届时我大军北上,当能轻松击败他们。”
张广泗这时附和起来。
且说,罗布扎什哈和赛音伯勒克所率兵马确实已经来到西宁城。
但两人在看见西宁上甲兵、火炮皆远超他们所知道的数目后,皆瞠目结舌起来。
“看上去不下三万之数,怎么有这么多清军?”
“他乾隆的清军难道是长了翅膀不成?”
罗布扎什哈这时就不禁拿着单筒望远镜对赛音伯勒克说了起来。
赛音伯勒克脸色阴沉:“我宁肯希望是他乾隆神机妙算,且又舍得花本钱,所以,他提前一年增调了兵力来西宁,也不希望是传闻中的铁路运力太强所致!否则,那就真的是太可怕了!”
第697章 风气大变,忠臣越来越多!
弘历其实没有那么神机妙算,能在一年前就料到西宁会有战事。
他不过是在半年前知道藏地要发生叛乱甚至还勾结准噶尔时,才有所准备而已。
真正的原因还是,如今大清的铁路已经通到了西安,让兵力运输确实快速许多。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大清的铁路还在不停的建设。
除了叛乱的平定与南巡诸事,弘历现在也很关注铁路建设进展的事。
但铁路建设这事真急不得。
现在,铁路能通达西安,已经是举全国之力,停了京奉、京浦两条线的结果。
自从弘历在军机大臣们面前训饬了方显密一番后,军机大臣们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让弘历这位皇帝满意。
徐本首先就在两江总督衙门承办《江南时报》上发文章,痛批方显密贪天功为己有,更批淮扬士绅们心怀不轨,在这次盐价下降中,只知称颂方显密,不知称颂天子。
接着,张广泗也在奉旨来视察扬州府学时,当着府学教授冒诚谟和一众府学生员的面,痛批方显密不行自己作为致仕官员本有的参奏之权,非要行拦驾请命之事,故意裹挟民意而险天子于尴尬境地。
张广泗还说:“主子仁厚爱民,姑且因其是为民进言对此人予以勉励,可方显密却毫不在乎主子因此有受蒙蔽而不明的昏君之名,只一味任由他人吹捧为真正爱民如子之圣贤,而其居心不可谓不阴险!”
同样,傅恒在见了两江总督等官时,也直言对方显密的不满:
“他这样放任扬州士绅把盐价能下降的结果只归功于他,是不是也真想让扬州百姓只知他方显密不知我大清天子?”
看见徐本文章的官绅士子们,皆感到很惊愕,因为他们都没想到,徐本作为领班军机大臣,会在这件事上如此计较。
甚至不仅仅是惊愕,还有惊怒。
因为,他们也都希望这种事,能是士绅阶层在这里面获利最大,而不是天子,或者是百姓。
毕竟,今日是他方显密能靠拦驾请命,而流芳百世,将来,也会是他们自己会因为敢为民请命而享誉天下。
徐本这样做,无疑算是在砸官僚士大夫的场子,破坏了官僚士大夫阶层上千来形成的规矩。
扬州府学的教职官员和生员在听张广泗这么说后,自然也都非常惊讶与忿怒。
如果不是因为张广泗位高权重,他们甚至忍不住想质问张广泗,是不是嫉妒方显密,是不是属于那种不容忠良之士的权奸?
两江总督等官也为傅恒的态度感到诧异和费解。
他们感到诧异的是,傅恒居然会计较这种事,不肯配合天下官僚士大夫去表演。
而他们感到费解的是,明明皇帝都没有责怪方显密,还嘉奖了方显密,为什么他傅恒却突然还要如此针对方显密?
此时,方显密还不知道军机大臣们已经率先在否定他。
不过,还在吹捧方显密的情况的确还存在着。
另外,确实还有许多势力在故意这样做,推波助澜。
“让我们的人多请说书相公、评弹相公等,继续称颂他方显密,要风头彻底盖过正在南巡的天子!”
“如此,天子才能彻底讨厌这些为民请命的士大夫!乃至不愿意再为此去做一些利于老百姓的事!”
“毕竟,天子会因此发现,他每做一次利于百姓之事,就只会成全方显密这样的伪君子一次。”
盐业总商江春就对别的盐商们说起了要努力吹捧方显密的事。
汪廷璋因而笑着附和说:“是这个道理,我们不能白降盐价,总要让天子因此越发意识到自己有多憋屈才好。”
而也正因为有江春等富可敌国的盐商在暗中推波助澜,淮扬地界因为盐价下降而吹捧方显密的风头越来越盛,渐渐真的盖过了弘历南巡的风头。
方显密一开始还沾沾自喜,对来重金求他字画以及要重金为他刊印出集子的请求都不怎么拒绝。
毕竟,他为民请命要的就是这些收获。
但渐渐的,他也发现势头不对。
因为,许多人吹捧他吹捧的让他都觉得不正常,比如说他是大清的海瑞,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唯一活圣贤。
不过,方显密只是感到不对,却没有因此多在意,在亲友面前也只是说,不过是外人瞎传而已。
主要是他笃定了天子不会计较这些。
谁让弘历确实对他们这些人加官进爵,也确实让盐价下跌了。
这也就让他非常确定的是,天子不会因为他方显密而堵塞了天下人为民请命的路!
可很快,当他看见徐本批评他的文章时,他真正感觉到了不对劲。
尽管批评他的不是皇帝,可徐本批评他,意味着同作为官僚士大夫阶层的徐本在刻意拆穿他,在故意破坏天下官绅都普遍遵守的规矩。
随后,他又从冒诚谟这里了解到,张广泗也在扬州府学大骂他阴险卑鄙。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陛下都没有说什么?”
“怎么他们就接受不了?”
方显密非常不解,也就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冒诚谟跟着说道:“我也不解,但按理,身为官绅,谁都不应该这样诋毁方公您,甚至连质疑也不允许,否则与贼子何异?”
方显密没有多言,只紧皱着眉头。
因为,徐本和张广泗否定他,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徐中堂和张中堂不是蠢笨之人。”
“他们这样做,肯定还是因为圣意如此。”
“这说明,陛下是既要天下王公与士大夫继续敢为民请命,还要天下王公与士大夫真正的忠贞不渝,敢于拆穿一切虚伪!”
“我早该想明白的,从陛下只愿意让好几名士绅一起来见他,也不愿意独见我,就说明陛下不允许任何士绅独自代表百姓。”
方显密说到这里就突然瘫倒在椅背上,而望天一叹道:“现在只是两位军机大臣骂我方某,也不知接下来,是不是天下人真的要被陛下逼得都跟着骂我!”
冒诚谟因为方显密的话,陷入了沉思,且在接下来离开方家后就被江南学政庄有恭叫了去。
学政庄有恭则直接对他说:“立刻组织学生写文章批评方显密!否则所有府学生员一律革除功名!”
第698章 乾隆朝士绅有多难?生不如死!
“敢问大宗师,为何要逼着府学所有生员去做对不起方公的事?”
冒诚谟听后非常激动地拱手作揖地问起了庄有恭。
啪!
庄有恭把桌案一拍,起身厉声叱喝着冒诚谟:“什么叫逼?让他们做正确的事,是为人先生的责任;姓冒的,你要注意你的态度、你的立场!别做对不起君父的事!”
冒诚谟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大清的官场风气就变了天。
先是张广泗在大庭广众之下,指名道姓的叱骂方显密。
如今庄有恭更是要他逼着府学所有生员也批判方显密。
但冒诚谟也还是只得拱手领命。
且在接下来,冒诚谟就把庄有恭的吩咐传达给了府学诸生员。
这些生员当场就炸了锅,群情激忿起来。
“为什么要批评方公,他为民请命有错吗?”
“难不成就因为他张奉天说方公阴险,我们也得跟着这么认为吗,那岂不就成了阿附权贵的无耻小人?”
“枉他庄番禺素来以清正闻名于世,如看来也不清正,为阿附权贵,不惜威胁我等诋毁本乡圣贤!”
于是,有生员不停地起身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毕竟,张广泗昔日在这里大骂方显密的时候,他们就很不满,只是当时忌惮张广泗的权势,不好发作。
现在,张广泗没有在这里,他们自然就不必再遮掩。
但这些激动生员在他冒诚谟面前如此失礼,他冒诚谟也还是沉下了脸,喝道:“都给我安静下来,成何体统!”
接着。
冒诚谟又因为想着这些生员也是跟自己一样,因为上面的官员坏了士林规矩而气愤,而又心平气和地解释说:
“诸位,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盐价能下降,不是因为他方公为民请命得来的结果,而是天子愿意拿权势去逼迫盐商以及盐商背后的达官显宦去让利降价!”
“如今,从上面的学政和军机大臣要只认事实,不讲士情,还把这上升到是否对君父忠诚,在意君父感受上面。”
“你们说,我们这些人还能怎么办?”
“难道不该对君父忠诚,不该在意君父感受,不该维护圣德体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