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瞅了一眼,就收进了袖子里:“主子召你来,是问建好铁路后对漕运的影响,漕督最好心里要有个底。”
“多谢六爷提醒。”
瑚宝朝傅恒深深一揖。
同时,他也因此开始在心里思索着怎么应答这事,同时也跟着傅恒进了弘历的车箱。
弘历这里,正双手背着后面,眺望着窗外。
窗外,明亮的鲸油灯和星空正在缓缓后退。
不远的运河,倒是沉寂地只有一层薄雾笼罩在上面,仿佛一直没动。
铁路在大清才刚刚出现。
主要功能也还是运货和运兵。
客运的功能还没有体现出来。
只局限于把运兵的列车用来运载个别南下的官员。
弘历与两宫太后等宫廷贵族所乘坐的专车,目前也是大清唯一的一辆专列。
整个专列外面,虽然看上去与运兵列车没有区别,皆是通体黝黑,但内部倒是金碧辉煌。
床椅案几皆是金丝楠木。
地上也铺有来自波斯的地毯。
只是照明设备依旧还是鲸油大灯。
没有电灯。
所以,弘历在晚上看一会儿奏折后,就得眺望眺望远方。
没办法,虽然用的鲸鱼大灯,眼睛还是酸胀的厉害。
不过,弘历此时还是很兴奋的。
毕竟,他这一次出京,总算是以乘坐蒸汽列车的方式出京。
这样更安全不说,行驶起来也更平稳,体验也更舒适。
特别是这种涉及大规模队伍的长途出行,完全不用担心风雨对偌大的队伍造成太大的影响。
当然,大的风雨除外。
“姐夫,漕督瑚宝奉旨来见。”
这时,傅恒来到弘历所在车厢外,躬身禀报道。
弘历点首:“让他进来。”
接着,弘历就转身坐回到了铺有明黄苏绣垫的宽椅上。
而瑚宝没一会儿也走了进来,拍了拍衣袖后,就推金山倒玉柱:“奴才瑚宝请主子安!”
“朕安。”
“起吧。”
弘历对瑚宝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一位行伍出身的官员,属于武官转文职的典型。
这在大清不少见。
不仅仅有武官转文职的情况,还有文职转武官的情况。
比如历史上兆惠、阿桂这些人在任一方统帅前,就长期担任文职,而且起步本就是文官。
“虽然朕南巡没有选择乘船,但不少物资还是选择的通过漕船运输,骤然增加很多漕船,漕运上民船往来可受影响,民夫可够用?”
弘历接着就问起瑚宝关于南巡对漕运影响的事来。
瑚宝微微一怔。
他猛然意识到,皇帝问的,跟傅恒提醒的,完全不一样。
但他现在可不能去怪傅恒误导了他。
这让他不禁额头开始冒起热气来。
他不敢让弘历久等,只能在这不久后就硬着头皮据实奏禀说:
“回主子,奴才已增加若干海船,给予补贴,鼓励民船走海运贸易。”
“故漕运上民船往来的影响也就有限;民夫也还够用。”
“盖因许多民船受漕运衙门重金补贴影响,多改海运,所以船夫需求增加,反倒拉纤民夫需求减少。”
“不错!”
“你倒是应对得当,是个干实事的。”
“但海运易出事故,对出现事故的民船,还是要给予抚恤,以彰仁道。”
弘历对瑚宝给予了肯定,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瑚宝当即叩首:“奴才领旨!”
弘历这时又问着瑚宝:“铁路出现后,对漕运影响大吗?”
瑚宝不由得暗自呼了一口气。
因为,傅恒给他的提点,果然还是有用的。
皇帝到底还是开始问他这个了。
而这也让他意识到,皇帝对他这类的大员,无疑是既看重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也看重对国家大政全局战略的认知深浅。
他若回答的好,就能跻身公卿,乃至进入军机,成为执政。
他若回答的不好,估计一辈子就都得在督抚上面打转。
好在皇帝已经认可了他的第一个回答。
而第二个回答,他已经做了准备,也问题不大。
所以,瑚宝这时也就不假思索地说:“回主子,要说影响还是有的,从京师到济南,朝廷许多物资开始改用铁路运输,漕帮也因此日子难过不少,这让罗教在漕帮中更加盛行。”
弘历点了点头。
他记得,在雍正朝时,李卫在密奏里提到过浙江漕帮水手信奉罗教严重的现象,且言已经发展出庵堂组织。
“所以呢?”
弘历这时问了一句。
瑚宝听得出来,皇帝主子这是以为自己会反对铁路,也就立刻说:
“所以,托主子及时让奴才等引导他们南下出海,不少水手也就开始南下去了两广,参与铁矿在内河的运输,不少在当地扎根的罗教庵堂企图阻拦,而因此遭到许多水手不满,进而让奴才有机会铲除了不少罗教庵堂。”
弘历微微一笑。
他对此是相信的。
铁路大规模建设所带来的大量铁矿运输需求,确实能弥补铁路兴起后的漕运上许多漕工衣食受影响的问题。
但对于具体的一名漕工而言,可能就说不上真正弥补,而与之前没有变化。
毕竟,铁矿主要是在没有通铁路的地方需要水运。
这也就意味着,已经通铁路的漕运北段许多地方的漕工,要继续干这水上拉纤运船的活计就得迁居搬家。
好在大部分运河上的漕工也是外地来的流民,不少本就是两江、湖广这些地方的人,对于他们而言,去哪里谋生都一样,都是远离家乡。
唯独当地也靠漕运对底层漕工进行剥削的大户,如瑚宝提到的罗教庵堂组织里的那些掌事者,不少就是当地地主大户。
他们世代在这里居住,祖坟族地都在这里,可不是真正的无产者,要迁居可就没那么容易接受。
这些大户自然也就不愿意漕工迁移,而是希望漕工跟着一起对抗官府,自然也就会发生冲突。
“今天就到这里,你明日再递牌子见朕。”
“傅恒,依旧由你送瑚宝出去。”
“嗻!”
弘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宣告结束这次的召见。
瑚宝如蒙大赦,立即告退而去。
而傅恒在送了瑚宝出去后,就把金葫芦递还给了瑚宝:“这个,你拿回去!”
瑚宝大为惊惶:“六爷,这是什么意思?”
第671章 傅恒显山露水,乾隆南巡大不同!
傅恒这时微微一笑:“没什么意思,刚才收你的礼,我也不过是故意试探而已。”
瑚宝微微一怔,随后就点了点头:“那下官告退!”
傅恒见他转身要回设为待漏朝房的车箱去,就拧眉叫住了他:“你站住!”
瑚宝为此立住了。
傅恒摇了摇头:“也罢,看你还算是个做实事的官的份上,我给你挑明一二,实际上,你刚才在御前的回答,让我不想再收你的礼。”
“啊?!”
瑚宝当场仿佛被电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是他在御前的回答让这位傅六爷不满意,才让这位傅六爷不愿意接纳自己的礼,而不愿意把自己当自己人。
“下官愚笨,万请六爷赐教。”
“以后六爷就是下官的再造父母!”
瑚宝立即拍袖跪地叩首而请。
傅恒扶起了他:“你先起来。”
接着,傅恒就在扶起瑚宝后,对他说:“主子问公,铁路对漕运的影响,公回答的着实不好!”
“主子可是明烛万里的圣君。”
“他岂能不知道,大洋洲的发现,会弥补铁路对漕运的影响?”
“他之所以还问你这个,就是要你说出铁路对漕运影响很大,进而提出自己的改革良策。”
“你转任文职也有三年了,不能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只想着让主子来解决百万漕工的衣食问题。”
“你应该及时提议说,当由官府主动设立合法商帮,然后由官府引导这些商帮组织失业漕工们去参与铁矿运输、铁路建设以及水利建设,甚至是城墙房屋修建。”
“如今天下风向已经在变了,你没发现吗?”
“朝廷在鼓励民间向官府申请商行团体,去组织分散的百姓参与经营生产各类行当;”
“最典型的就是前段时间,允许两广地区的大户向两广总督衙门申请成立有贸易许可权的武装商行,组织百姓出海经商。”
“既然,主子会允许设立商行出海,为什么就不会允许商行在内地,组织百姓务工呢?”
“靠官府把分散在各处的百姓组织起来,去解决一些地方人力的不足,自然是不如这些民间自发组织的商行灵敏且高效的。”
“而且,一旦在组织过程中出了问题,也不好把朝廷摘除干净。”
“更何况,素来官府直接经营商业,只要不是盐铁之类利于垄断者,也难以盈利。”
傅恒说的越多,在场的瑚宝就嘴巴张的越多。
傅恒在说完后,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已官至总督,有时候,就得想大问题,别给你机会,自己都抓不住!”
接着,傅恒就越过还立在原地的瑚宝,回了弘历所在的车厢。
弘历也没问他怎么去那么久,只是对傅恒说:“机车夜间行驶,需要用到稳定明亮、不用拨芯的鲸油灯,只是,照这样下去,得要多少条鲸来产鲸油,也得需要多少百姓冒险出去捕鲸。”
“姐夫忧虑的是。”
“好在,现在捕鲸的主要是倭人,我们的鲸油主要来自于从倭人捕的鲸。”
“而倭人平民也靠这机会,多了一项谋生的活计,不然,他们能拿来跟我大清商民交易的商品就更加单薄了。”
“至于本国百姓,出海倒是不主要干这活,因为只要是敢出海的,只要不是参加了水师,就几乎都被各大出海贸易的商行招了去。”
“另外,格物院已经在试着用石油做油灯,或许将来能够代替鲸油。”
傅恒干净利落地对弘历说了许多有关鲸油方面的政治情况,这让弘历也不由得回头注视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