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要求尊卑有序的传统礼教无疑会形成挑战。
因为按照礼教,不同身份的人用的大门规格,穿的衣服规格都有要求。
“嗻!”
讷亲等军机大臣在应承后,就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会意味着,现有的礼教和先秦时期的儒家思想之间的矛盾会被放大。
因为先秦时期的儒家思想是朴素的民本思想。
但如今的礼教秩序是以宋明理学为指导思想定立的,是儒表法里,本质上是百姓得如牲口一样被克削。
“主子的意思,不是说真让百姓有钱,而是让百姓有钱花,能够有钱把朝廷的粮食、布匹都买回家去。”
“而要富民,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按照古圣贤仁政治国的法子,轻徭薄赋,减税。”
讷亲在回到军机处后就先开了口。
“减税不利于让百姓有钱。”
徐本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是为何?”
讷亲听后不禁拧眉。
“公有所不知,朝廷是减了税,但到了下面,他不代表着百姓就能减税。”
“盖因地方官吏会在当地势豪大户的操纵下,把该减的税赋都减到势豪大户头上去,而百姓头上的税很可能还是会交。”
“这样一来,朝廷多收的本色依旧卖不出去不说,需要继续增加钱粮予以管理不说,岁入反而也在减少。”
“有道理,难道还是得像以前消耗那三十万匹棉布一样,再开工程?”
班第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样更好,若吏治清明,百姓或多或少都能得点好处。”
徐本没好说,这样更好的原因是上下都能贪点,只要吏治清明,上下别贪过份,百姓也就还是能分点。
“再开工程,也利在千秋,这自然是不错。”
“不过,税也不是不能减,适当减税,百姓或多或少也是能得些好处的,何况,如今圣天子在朝,吏治已十分清明,不愁不免税不能惠民。”
讷亲还是支持减税。
因为他知道在大清这种权力集中的专制王朝,要想让百姓获得点好处,那首先就是得先让上面的权贵官绅有好处拿,且得拿的更多才行。
毕竟权力就是这样的分布的。
财富的流向就不可能逆着来。
即便是皇帝本人要强行逆着来,迟早也会被纠正。
“公说的是。”
徐本没有反驳,只继续说道:“除了减税和开工程,鄙人以为,还可以增加对读书人的恩惠;天下士人皆出于民,让读书人日子好过,百姓也就不用为支持子弟读书而花费太高;同时也能让百姓更愿意支持子弟读书;更重要的是,给读书人的钱更容易发下去。”
“这个法子不错,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马尔赛这时忍不住插嘴道。
讷亲知道,这真要变成圣旨,徐本这话无疑会很得天下读书人的心。
他对此也就只能说道:“那读书人的恩惠增加,我大清旗人的铁杆庄稼也当增加才是!旗人的钱也更容易发下去,而且旗人更是我大清之本。”
马尔赛一时张大了嘴。
这次他是真没想到。
但马尔赛也在认真想了想后,想到一个不错的建议说:“我觉得内廷伺候主子的各位小主和内务府诸人也当增加补贴,方能彰显主子的仁德,也能更显我们这些做奴才为主子考虑的心思。”
……
……
“依你们的,减税可以减,新工程也得增加,对旗人的禄米补贴要增加,对读书人的补贴也要增加。”
“至于马尔赛提议的更要照办。”
“具体怎么做,你们要同六部和内务府议清楚。”
“但消息可以先散播出去,以稳人心,省得天下人都沉浸在蒸汽机车会怎么影响龙脉这事。”
“要让天下人尽快意识到蒸汽机的出现,正合祖宗之意,正合苍天之意,所以才会恩荫天下所有人!”
弘历在听了军机大臣议好的法子后,则选择了全部采纳,因为即便他自己想,也只能想到这些办法。
第604章 乾隆撒钱成瘾,争得天下人心!
弘历的话,让这些军机大臣们顿时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们忽然也因此意识到,别说天下人,就连他们自己,也因为只想到如何利用这个刺激内需的机会来收拢人心、积攒名望,而忘记了铁路带来的不安。
在他们看来,天下人无疑也会因此恐慌大减。
他们也非常清楚的是,在大清,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底线都是很灵活的。
只要有好处,那就没有不能接受的。
因为信仰都可以灵活的改变。
如同君主也可以不分族别一样。
“嗻!”
所以,这些军机大臣们也就照办起来,同时也不禁感叹,大清要想回到以前,是真的不可能了。
如同再也不会出现大宋、大元、大明那样的王朝一样。
即便是大清自己的康熙朝乃至雍正朝,也不会再出现了。
时局只会继续变得越发不一样。
“哎!”
“也不知若干年后,这样的国策,让天下读书人更多、让只靠铁杆庄稼过日子的旗人更多,让内务府包衣更多后,天下会是什么光景。”
讷亲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讷亲说到这里,就抿了抿嘴自己回答起自己的问题:“我想,寅吃卯粮的现象会更严重!”
“看看当下的旗人就知道了,以欠债摆阔为荣,以存钱节俭为耻。”
“真要吃铁杆庄稼的人变得更多,吃的铁杆庄稼也越多,那早晚我大清上上下下所有人会把几十年后的钱都给花了。”
“这恐不是什么好事。”
讷亲突然满面愁容地看向了其他军机大臣。
班第这里点了点头。
马尔赛也讪笑了笑:“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主子想来不会想不到,只是当下的问题不是寅吃卯粮的问题,是朝廷的本色太多,得卖出去的问题。”
“身为军机大臣,应当想大问题!”
讷亲非常不客气地怼了马尔赛一句。
马尔赛不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讷亲这时看向徐本:“徐中堂怎么看?”
“将来寅吃卯粮的事,只能看后人的智慧了。”
徐本感叹一声。
讷亲听后沉吟半晌,随后点了点头:“也罢,是只能看后人的智慧了。”
“那我们还是先奉旨把这些天下人肯定觉得是好消息的消息散播出去吧。”
讷亲说了一句。
众人颔首。
很快,满京城就开始传播起了朝廷要减税、要开新的大工程、要给旗人增发铁杆庄稼和增加吃铁杆庄稼的事,以及给读书人增加补贴的事。
“这事千真万确!讷中堂家的丰大爷亲口传的信。”
“有铁杆庄稼的,铁杆庄稼得涨。”
“没有铁杆庄稼的,也会被增补进领铁杆庄稼的行列,因为朝廷可能要扩军,可能优先家里有战死的子弟的。”
“读书人也会继续增加禄米;”
“听说这次八旗官学的膏火银要增加到包衣官学生也能领;”
“满蒙汉八旗的官学生自然还会增加;”
“而民籍的,只要是童生入了学,也能有禄米,虽然不多,但自己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然后,还要减田税,家里有田的有福了。”
“不对,我听说,不只减田税,关税也会降低,做买卖的也有福了。”
“可我怎么听说,还会给京师外城各街道和内城小巷都要铺上石板,已经开始招募泥瓦匠和力工了。”
茶楼酒肆间,许多清闲的旗人们此时就开始议论起这些事了。
闲散宗室希祝提着鸟笼子正从一茶楼包间里出来,见此一幕,也就不由得对同为爱新觉罗家子孙的永琴咋舌说:“这些目光短浅的愚夫蠢材,一听到朝廷要让利,就把自个儿的祖宗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世风日下啊!”
“没办法。”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永琴为此也感叹不已,同时就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鸟笼。
“要我说,若有骨气,等朝廷要是真的增加了铁杆庄稼的钱粮,就别再去领铁杆庄稼。”
“除非,朝廷把铁杆庄稼调回到跟祖宗时候的一样!”
“我是打算这么做的。”
希庆回道。
永琴跟着附和:“有道理,不拿朝廷一分钱,自力更生!”
“这倒不至于。”
希庆却反驳了永琴的观点。
永琴也就没再多言。
而如同市井传播的那样,中枢执政层也确实开始决定这么做,让全天下人都能因为蒸汽工业得到好处,以达到促进内需的目的。
首先获得这些好处的就是铁路沿线的官兵和官绅百姓。
原因无他。
这些人对蒸汽机车和铁路的意见最大。
毕竟,蒸汽机车和铁路带给他们的负面感受是最为切身的。
守卫他的官兵为此不得不在野外风餐露宿,天天听轰鸣声不说,还得遭受附近官绅百姓的责备与咒骂,自然对蒸汽机车和铁路的出现没有好感。
附近的官绅百姓也是一样,天天听到轰鸣声,看见蒸汽机车在自己居住地附近不停出现,也快要崩溃。
所以,弘历先让军机处降谕旨让调任直隶总督的那苏图先拿藩库的钱粮给这些官兵和官绅百姓发钱粮。
而发钱的名目是铁道看护补贴。
顾名思义,朝廷不是因为这些人被铁路干扰到才给他们发钱粮补偿,而是要他们看护好朝廷的铁路。
且只要铁路还存在一天,他们就能领一天的钱粮。
另外,还有赏银制度,只要他们抓到偷铁轨的和破坏铁道的,都能有重赏。
“你们是会遭报应的!”
这一天,当丰润县境内,又有十多名老乡绅因为实在是忍不了蒸汽机车轰鸣而过时对自己家乡的惊扰,而带着许多乡民走到铁道前,对着一干士兵骂着。
一名官员也正带着官差抬着一大车钱粮往这里走来,而因此大声喊:“报应不报应不知道,但诸位父老,朝廷给你们的福报倒是来了!”
“只要愿意成为铁道看护员的,拿户票,来签个名,盖个手印,就能每户领半吊钱和一升米回去!”
“以后每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