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晓这话,让史贻直如坠冰窖,全身哆嗦了一下。
同时。
他也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弘晓。
弘晓没有去看史贻直。
他本来确实是想先问问史贻直的。
但现在,他不想问了。
因为史贻直连任兰枝这样的大学士都敢杀,说明史贻直已经心狠到失了理智,成了疯子。
他虽然年轻,但也不笨,自然需要跟史贻直这样的疯子彻底切割关系,省得将来皇帝治罪起来,牵连到他。
他相信,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一位牵连大学士暴毙的大臣。
而弘历也因此在这时心头狂喜,暗想,到底是十三叔亲自教的孩子!
弘历也就问了起来:“是吗?”
“臣这里有任阁老生前提过的证据。”
弘晓拿出一份由任兰枝亲自签字的大内藏书书目来,且说道:“如果,史阁老没有偷盗过,为何史阁老去后的书目就没有这些书,至少史阁老是有致使大量大内藏书遗失的责任的。”
嘭!
弘历这里突然拍案而起,脸黑如锅底,厉声喝道:“史贻直!”
“你还不肯对朕说实话吗?”
弘历这么厉声一问后,史贻直立即就跪了下来,整个人也一时完全被电了一般,颤抖的更加厉害。
“你到底是偷了大量大内藏书,还是管理不善而遗失的?”
弘历问史贻直来。
史贻直一时结结巴巴道:“臣,臣不知道。”
弘历道:“罢了,今日就议到这里,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如何给朕一个答复!朕愿意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不会因为是怡亲王告发你就偏听偏信,更不会因为坊间谣言就认定你是心狠手辣之奸臣贼子,但是,朕的信任是有限的。”
“臣明白!”
“臣谢陛下给臣自证的机会。”
史贻直慌忙叩首谢恩。
弘历这里倒不是真正的生气,所以,随即就很淡然地宣布了退朝。
而退朝后,史贻直整个人已经面如水洗,在站起身来时,两眼都有些看不清外面的路。
弘晓也没有因此多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史贻直倒是忍不住瞅了他模糊的背影一眼,随后就喟然一叹。
而在当晚,史贻直则悄悄请来了沈渠宗,而对他流着泪说:“我被陛下盯上了。”
沈渠宗有些愕然:“这是怎么说?”
“粘杆处!”
史贻直则这提出了三个字。
沈渠宗听后心里也不由得猛地一跳。
“粘杆处?”
他也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
史贻直颔首:“没错,肯定是因为陛下让粘杆处盯上了我,才会让任兰枝见了我后就突然暴毙。”
沈渠宗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明显已经意味着他同意了史贻直的说法。
这让沈渠宗在端起茶时,手臂都有些微微颤抖。
因为,他想起了前明的锦衣卫、东厂……
如果皇帝针对某人,就会用这种特务手段一直盯着这人,那这人无论如何也会日子不好过的。
现在,他也怕皇帝将来会盯上他。
“所以,要想办法取消粘杆处啊,不然一旦陛下关注到哪位大臣,哪位大臣的下场必然很糟糕!”
史贻直发自肺腑的对沈渠宗说出了一番建议。
沈渠宗抿嘴点首。
但同时,他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毕竟,让皇帝取消粘杆处,几乎就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无论是我,还是中外士大夫,想来都会努力想办法的。”
沈渠宗为此,也就说了一句很宽泛的话。
史贻直对此也没有多言。
他知道让天下人做到这事,非常难办。
而且,这事能不能做到已经与他无关。
他已经成为了特务制度的受害者。
他不过是说说而已。
沈渠宗倒是因此在接下来求见了鄂尔泰。
“中堂,您是英明良辅,您是明白的,这前明的厂卫对天下会造成多大的不安,所以,如果粘杆处的职责不只是给王公子弟一个养闲之处的话,那后果无疑会很可怕。”
“再说,我大清如今也不需要这种人人闻风丧胆的制度,密奏参奏以及候补官制等,早已能根绝官僚互相欺瞒天子的弊病,何必专门养一批鹰犬去整人,而使人心不安?”
沈渠宗对鄂尔泰坦诚的说起了自己对粘杆处的看法。
鄂尔泰沉默了半晌,接着就起身背着手,出门往抄手游廊走去,而一面走一面对沈渠宗说:“你说的是固然有理,但再有理,也大不过天子最是圣明这个理。”
“可是。”
沈渠宗还欲再言,鄂尔泰却在这时伸手制止了他:“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们不能既希望天子在对百姓不近人情时,又对你我这些人讲人情,而且,你们既然选择了大清,就要相信,大清的天子是最圣明的。”
“嗻!”
沈渠宗失望的应了一声。
“中堂,下官也不是说非得要取消粘杆处,就是希望中堂居于中枢,能为中外士大夫争取一丝安宁,就争取一丝也好。”
“因为,无论怎么讲,令郎鄂容安和御史仲永谦等暗中操纵铨叙的事,也还是有人知道的,如果大家都不能自安,那也就不能护其他人安全不说。”
“同朝做官,素来就如同乘一船,要是有人容易落水,那其他人落水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沈渠宗知道鄂尔泰最在乎他的儿子鄂容安以及他的家族,在这一点上,和史贻直很像,要不然也不会和史贻直走到一块。
所以,沈渠宗也就把鄂容安和御史仲永谦操纵吏部选官的事告知给了鄂尔泰。
鄂尔泰顿时黑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中丞息怒,下官只是说这么一个道理,不是真的要对大公子怎么样。”
沈渠宗回道。
但鄂尔泰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办。”
“嗻!”
这一天,鄂尔泰就在议奉天将军人选时,向弘历说:“奴才举荐内务府总管大臣来保。”
来保是弘历掌管粘杆处的绝对心腹。
弘历自然不会让他被外调,也就在这时眯了眯眼,随后看向讷亲:“讷亲,你觉得呢?”
弘历这话,让鄂尔泰心里一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第516章 逼大学士做阉奴,乾隆为所欲为!
“奴才认为军机大臣庆复合适。”
讷亲这时开了口。
弘历听后,不由得两眼一亮。
鄂尔泰和庆复则都瞠目结舌起来。
连张廷玉也都惊骇不已。
毕竟,谁都知道,庆复是鄂尔泰在军机处的头号助手,而且是佟氏家族如今的领军人物。
庆复要是被调离,那就是明升暗降,权力大削。
那鄂尔泰在满臣中的影响力就会大减。
相反,他讷亲也就更容易成为新的满臣代表。
弘历对此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看向了自傅尔丹去世后,也在军机处作为重要满臣代表的马尔赛:“马尔赛,你觉得如何?”
“奴才认为讷中堂的建言极好。”
“素闻庆中堂善治实务,兴民利,去奉天确实是振兴祖宗旧地的不二人选。”
“奴才怎么就没选到,还是讷中堂更有明见。”
马尔赛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支持讷亲。
因为他看得出来,皇帝没采纳鄂尔泰的,而选择问讷亲,就是有意让讷亲代替鄂尔泰。
弘历听后道:“连马尔赛也这么说,那就让庆复去奉天任将军。”
“嗻!”
鄂尔泰和庆复皆应了一声。
接着,弘历也借此机会提起了史贻直的事:“史贻直已经上折子请罪,言他确实偷盗了大内的藏书,对此,你们认为当如何处置?”
史贻直的确还是老老实实的选择了承认。
毕竟,他现在已经没法再狡辩。
鄂尔泰对此也不禁暗叹,暗叹这史贻直果然也不是绝对狠辣的人,对自己和自己家人都还不够狠。
当然,鄂尔泰知道,他自己也不是绝对狠辣的人。
所以,他也不能彻底不顾自己的家人和家族,去支持皇帝。
对此,鄂尔泰也没有打算因此建议弘历要对史贻直严加处置,只在这时候建议说:
“以奴才愚见,史贻直偷盗大内藏书一事可大可小,但于社稷稳固而言,史贻直一向认为主子让利于民和开启民智是坏大清根基,而觉得大清若不这样做,按照现有制度便可江山永固的错误主张,其实为祸更大。”
“所以,奴才愚以为,杀史贻直没必要,但有必要让史贻直把自己的错误主张一一否认,而正天下视听倒是至关重要。”
鄂尔泰这么说后,弘历对此当场就拍掌而赞:“很好!”
“朕怎么就没有想到。”
同时,弘历也学马尔赛的口吻来了这么一句。
马尔赛不禁瞟了弘历一眼。
而鄂尔泰则有些受宠若惊地道:“主子抬举奴才了。”
弘历对此摆手:“朕这是真心话,他史贻直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主张,你鄂中堂没有说错。”
“既然如此,传见史贻直,朕与你们今日先问问他史贻直。”
弘历还真就打算让他史贻直把自己说出去的话一句句收回来。
史贻直这里在请罪后,每日都坐立不安。
他虽然嘴上说愿意为大清屠自己同族汉人,但到真要他自己面临被杀风险的时候,他就害怕了起来,而希望皇帝能放过他。
当他知道弘历要传见他后,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不安的很。
“罪臣叩请陛下圣安!”
而等到史贻直到了御前时,更是颤动不已。
弘历在他请安后,就淡淡地回答说:“朕哪里能安,你都要把朕的大内藏书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