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暹捏拳在几案上砸了一下,而咬紧牙说:
“我阿玛被逼到那样地步,我也没有半点怨恨!只海保、海望这些狗奴才,真是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您圣明!”
傅恒呵腰回了一句。
接着,傅恒就又说:“但把书读狗肚子里去的天下人可不少,还是大多数呢!”
“我不这么认为,读书后知礼忠孝的正人君子还是有不少的。”
“皇上不能因为出了海保、海望这样的狗奴才,就连圣人的话也不信!”
“当年,太上皇也没有因为有年羹尧这样的狗奴才,就也要不信圣人之言。”
弘暹反驳着傅恒。
从小一直只在宫里府里读书,见到的人也都客气礼敬的他,对弘历即位以来所做的一些严酷之举,还是不怎么理解的,而只觉得弘历自己过严过于好大喜功才导致了今天一些人那么激烈的反对新政。
只是,弘暹不好直接指责弘历,但这不妨碍他坚信读了圣贤书的人,无论满汉,都是忠孝仁厚为主的。
而弘暹在这么说后,傅恒也懒得再跟他多言。
他其实本来也跟弘暹有着一样的担心。
但他和弘暹不一样,他在弘历的教育和引导下,参与过实政历练,也见识过人性的复杂。
比如他自己的伯父马齐,他是亲眼看见自己的皇帝姐夫如何一步步拆穿了自己这位伯父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自己伯父又如何在被揭穿后,给他一一说着关于世道人情的真相。
所以,当弘历告诉他,不是奴才有没有资格,是在中国,地位再低下的人都有不甘为人下者,且往往是这片土地最难有什么,圣贤才会提倡什么,所以嘴上可以提倡圣人言,但实际上去做就得遵循荀子的性恶论。
傅恒也就只对弘暹笑了笑说:“我还是那句话,您可以骗您自己,但别骗主子。”
弘暹怔在原地。
接着,弘暹就沉默的转身而去。
傅恒的回应,让他深刻意识到,这位皇帝小舅子已经和皇帝是一个鼻孔出气,不信他的话,也不在乎所谓的担忧。
而他再说那些威胁的话,也没有用,所以,他只能默默离开。
但傅恒还是把弘暹的话,说给了弘历知道,也说起其他王公大臣来见他,向他隐晦表达担忧的事。
“姐夫,许多王公大臣还是对您这样的决定感到不安,他们既怕奴才因此腰杆子更硬,也怕这样只能继续得罪外夷而导致天下不宁。”
傅恒在这么对弘历说后,弘历抿了抿嘴,而呵呵冷笑说:“他们怕这么多,怎么就不怕百姓有一天活不下去而起兵造反?”
“这自然是百姓造反,要想成功,也只能先收买他们,与他们结盟。”
“这是姐夫您教过奴才的。”
“无论是满蒙王公,还是汉人士大夫,他们不在乎改朝换代,只在乎新的朝代还能不能让他们继续做人上人。”
傅恒在弘历面前会称他为姐夫,这是弘历要求的,以示特别恩待。
所以,傅恒也就会在弘历面前,这么称呼弘历,只是在奏折里,还是正式称弘历为主子,以明主奴之分。
弘历点了点头,接着就站起身来,走到傅恒面前说:“你没说错,他们本质上是不怕百姓造反,总觉得一旦内部烽火四起,会烧不到他们,即便觉得会,也会在切实看见外夷的威胁和奴才更有自尊的愤怒中而忘掉百姓也不该被忽视。”
“他们可以不怕,但朕不能不怕。”
“朕还得继续分利,内务府名下在库页岛和科布多、岭北的矿产以及对朝、对日贸易的收益,朕会让人估算一下,其中若干资产折银多少,然后分成若干股,售于本朝子民,将来分殳利润。”
“朕会下旨设立京师交易所,由军机大臣徐本署理,从户部、京师大学堂和算学馆选才为官,在交易所发行盐引一样的股票,士民可以凭此股票分润皇产利益。”
弘历此话一出,傅恒先惊呆地半张开嘴,忘了闭回去。
过了一会儿后,傅恒才忍不住多言道:“姐夫下此恩旨,不可谓不高明,只是,王公大臣中反对您的,也不是厌恶皇室占有天下之利太多,更不是为了自己的财利多寡,而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多寡和地位稳固与否,想姐夫您让他们更加敢欺上瞒下,也更加安然的养尊处优。”
“你小子果然是聪颖的。”
弘历为此笑了笑,接着还拍了拍傅恒的肩膀:“你没说错!但朕可按照他们嘴上提倡的圣贤哲理,多多让利于民,但不能对他们在悖逆皇纲国法这事上有丝毫宽容,也不会为了他们的苟安而跟着苟且!”
“他们要想有更大的特权,要君王宽纵他们,就先明着来限制朕的权力,审讯朕,乃至讨伐朕,不能既承认天子掌威福用舍和刑罚,又想天子不要擅专威福用舍和刑罚。”
“不能既要立贞节牌坊,还要当婊子!这天下没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498章 乾隆团结大多数,顽固派被孤立!
弘历的话,让傅恒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皇帝姐夫是看得真透澈。
所以,他皇帝姐夫这一番话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满蒙王公和汉人士大夫,可不就是既要立贞节牌坊,还要当婊子嘛。
立贞节牌坊就是,承认忠君才是天下正道,要对天子绝对服从。
当婊子就是,天子不能真的拥有绝对的统治权,要宽纵他们去胡作非为。
不过,对于傅恒而言,弘历的新决定,也让他彻底放心下来,而更加敢于去做自己要做的内务府改革事。
他相信,在缺钱是大多数的情况下,自己皇帝姐夫这么做,就会得到天下大多数人的支持的。
只有那些身居顶层,衣食无忧,不知柴米油盐贵的顽固派,才会觉得这一举措非常糟糕。
弘历也是说到做到,立刻就让军机处的张廷玉下达了此旨。
此旨一下,很多思想顽固的王公大臣瞬间就破防了。
“让利于奴才还不够,还要让利于连奴才都不是的庶民草芥!”
“我的天子啊,这到底是要让大清成为谁的大清啊!”
弘暹在看见这样的谕旨内容后,就破防的不行,他实在是不能接受,皇帝疯狂让利,但在自己决定的事情上,却越发的一意孤行,不肯听半点逆耳之言。
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弘历。
他现在只想知道,下一代的皇室成员,会不会反对,进而恢复祖制。
他相信,只要皇帝愿意,能让出去的利,也能收回来。
毕竟,在大清,皇权是历朝历代最高的。
所以,他现在只想知道下一代皇室成员的态度,特别是永琳、永琏等皇子的态度。
弘暹为此将陪皇子们读书的长子永玣传了来,而对他说:“新谕旨你想必也看见了。”
“看见了。”
永玣对此作揖回道。
弘暹看向了他,见永玣神色如常,甚至略微带点兴奋,也就心里不禁更是火冒三丈,而沉声问:“你对此怎么看的?”
“儿子觉得皇上简直是古今第一圣主!”
“他肯定是体察我们这些年轻一代缺钱,又清高自傲,才会让利于我们。”
“我们只需买些股票,就能分润,也就不用再为钱的事而自降身份去做什么掮客,为那些小人去找门路。”
永玣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弘暹瞪大了眼,深深呼吸了一下,冷笑着问:“你原来是这么想的?”
“阿玛,这么想难道有错吗?”
永玣也有些惊讶地问起弘暹来。
弘暹道:“你难道不觉得有错吗,你是有多缺钱?”
“儿子不敢瞒阿玛,儿子缺钱。”
永玣回道。
弘暹压着怒火继续问:“你缺什么钱?”
永玣道:“缺买四轮镀金镶玻璃马车的钱,好多王孙公子都有,我还没有,实在是丢份!还缺钱添置外室,与别的王孙公子,儿子的妾室太少,也很丢份!”
“你去跟别人比什么!”
“谁让你去比的!”
啪!
弘暹拍案而起,怒瞪着永玣,接着又说:“我往日怎么教导你们的,要淡泊名利,克勤克俭,你却为了争这些面子上的荣耀,只在乎钱。”
“阿玛息怒。”
永玣立刻作揖劝着弘暹。
但他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觉得自己这位阿玛真是老顽固,只嘴上说的好听,却不知道不去争名利,就很容易被人欺负,哪怕你是公子王孙。
所以,永玣也因此解释说:“儿子自然知道这些道理,可是这些道理在如今是行不通的。”
“儿子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马车,没有足够的妾室,就被同辈的那些宗室笑话,说我玛法是书呆子,不会经营家业,还说玛法只会拿钱去给自己养望,图谋大业,所以才落得如今这么困窘不如其他宗室的下场,还顺带得罪了两代皇上,也就难以为继。”
“儿子听了这些话,倒也不是不能忍,可是忍着忍着就发现,这让底下的奴才也敢怠慢儿臣了,有时候刻意在儿臣去领俸禄的时候,让儿臣等很久,还会找儿子索要好处。”
“儿子只是没把这些告诉您而已,您本来性子就急,怕告诉您,要去告宗人府。”
永玣这么说后,弘暹心里虽然很受触动,但也不愿意就此认输妥协,而觉得自己不该坚持自己的主张。
在他看来,与天下安宁和尊卑有序相比,这些委屈都算不上什么,敢嫌弃的也只能是地位差不多的,地位低的谁敢嫌弃谁就是以下犯上。
所以,弘暹依旧很强势的说:“那也不能因此就跟着追名逐利!”
“我们是宗室子弟,皇上不会不管我们死活,也不会不管我们后人的死活,我们自己不要去追逐那些财利上的好处,安心等皇上赏赐而得以荣养即可。”
“同时,我们作为宗室子弟,要以身作则的去恪守祖宗规矩,别真的为了财利也一味奉承掌权者。”
“难说!”
永玣回了一句。
弘暹听到这里不禁一呆,随货竖起了眉毛:
“你说什么?”
永玣咬了咬牙道:“儿子觉得皇上不一定会管宗室子弟的死活!”
“何况,如果只靠皇上赏赐来养家,那自然就更加应该顺从圣意才能得到更多赏赐才是,否则,我们这一支的死活如何,真的不会被皇上管了。”
弘暹一时被永玣这话怼得无话可说,只得耍浑道:“我不管,我是你阿玛,你就得听我的,要忠孝仁厚,要克勤克俭,不要跟那些追名逐利的人混在一起!更不能把今日的话也说给跟你有来往的皇子们听!也不能去买什么股票,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也学怡亲王,请旨把你圈禁起来。”
“阿玛您不能既希望我们敢反对皇上,又希望皇上对我们慷慨大方。”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永玣因弘暹这么威胁他,也来了脾气,则便硬着头皮继续回怼弘暹。
而在永玣这么说后,弘暹已经彻底黑的如涂墨。
“你滚!”
“你给我滚!”
“你要是去支持此政,我就打死你!”
弘暹因而吼起永玣来,且越吼越大声。
永玣只得拱手答应道:“儿子不敢!”
但永玣在离开弘暹这里后,就立即对候在门外的心腹太监游吉说:“你仔细打听着,那京师交易所什么时候开市交易,我这些日子先去把昔日玛法赏的古玩玉器变卖抵押,争取一开市就买些。”
“可贝子爷刚才不是说,爷您要是敢违背他的意思就打死你吗?”
游吉忙提醒说。
永玣叹息一声。
“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不能不支持皇上主子,至于父命,得看是否与君命冲突,个人性命倒是小事。”
“说到这里,你想办法找我阿玛身边的人,把我阿玛之前私编的宫廷秘闻录偷出来,散播出去,里面多有诋毁太上皇和怡亲王以及当今皇上之言,我不好直接揭发自己阿玛,也不好知而不报,只能用这种方式。”
第499章 凌迟对付皇长子者,圈禁顽固派!
裕和当。
这天,大雪刚停,就有许多人,勾肩缩背地抱着各类古玩奇珍,来这里排起了队。
显得裕和当的生意特别兴隆。
而这已经不是第一天发生的事,自从弘历下达发股票分殳皇产利润的谕旨后,各当铺的生意都出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