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延泰继续反问着伊格纳季。
伊格纳季越发的无地自容,只得摊手苦笑,继续解释说:“我们不像你们的皇帝,可以不怎么顾忌贵族的感受。”
“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
“我只告诉你们,你们这样软弱,岳钟琪、兆惠他们这些人会越来越嚣张的!”
“你们就等着吧,说不准这样下去,他们都敢有请旨率兵征讨贵国之心的!”
纳延泰摆手,对伊格纳季危言耸听道。
伊格纳季不由得皱眉。
他一时摸不清楚了,心说,这到底是谁在吓唬谁啊?
但他明白,自己的出使之所以变成这样,本质上就是因为自己罗刹国这边总是恫吓,从来都不真正派大兵征讨清国,所以才导致恫吓效果越来越差。
伊格纳季也就因此深呼吸了一口气,而站起身来,故作严肃说:
“那就请贵国等着吧!我们罗刹国决不是外强中干!”
“那个什么岳钟琪、兆惠,你们的主子会乖乖把他们的首级献给我们皇帝陛下的!”
“还说不是外强中干,非得朕派兵打下他们的涅尔琴斯克,才肯承认自己已经没有东扩的能力吗?”
弘历在看见纳延泰与伊格纳季会面的奏折内容后就于军机大臣们面前冷笑着说道。
而纳延泰给弘历的奏折自然不会禀报他是怎么跟伊格纳季谈的,他只是向弘历如实禀告说,伊格纳季在强调他们罗刹国不是外强中干,会采取切实行动。
不过,弘历明面上虽然表现的无所谓,内心倒也没有放松对罗刹国的警惕。
他比谁都清楚,罗刹国在其国君彼得大帝后就开始西化改革。
政治上,罗刹国已经成为中央集权的专制帝国。
军事上,罗刹国已经从传统贵族骑兵转向为近代化常备陆军和海军。
经济上,罗刹国已经从农业主导的封闭经济转向重商主义的外向型经济。大力发展工场手工业、造船业,修建港口,推动对外贸易。
而大清在政治上虽然也是中央集权,但在军事上还没进入近代化。
世袭制的八旗兵与募兵制的绿营在指挥体系上还缺乏专业性和标准性,作战也是以打治安战为主,而没有为大规模对外扩张战争做准备的规模化动员制度,陆军和海军都没有严格的军官培养体系。
经济上,大部分统治阶层还是为保证粮食安全和社会稳定,不支持对外贸易和重商政策。
所以,作为皇帝,弘历知道要想战胜罗刹国这种已经在未来政治和军事趋势方面先跨出一步的扩张性帝国,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内部的改革都要继续进行。
他不能像历史上的乾隆一样,初期沉浸于推行仁政、君明臣贤的传统政治理想中,后期又自我堕落的带头摆烂,而进入传统政治的腐败怪圈中。
他得更加集权,攫取更多的资源。
这样既让他可以更加的为所欲为,也能给后世子孙留下更多的遗产。
弘历为此就在这时又对军机大臣们开口说:
“不过,由此也看的出来,罗刹国在扩张土地上的执着是不能忽视的。”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轻视他们!”
“据我们的人打探到的消息,他们的火器的确更利害,在欧洲的精锐也的确强悍,奥斯曼已因此有战败的趋势。”
“我们要趁其有力量东顾之前,加强本国军力。”
“而军力强弱,其根本在于钱粮运输与分配的强弱。”
“扩建个马路都能损耗超一半,还因为负责填损耗的户部官员坠崖,无法考证所谓的损耗有多少是真损耗,有多少是流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
“这样疏漏的钱粮经管,这样糟糕的吏治,朕就算再有十座金山,也禁不住消耗!”
“所以,损耗漂没的弊病必须要根治,即便不能根治也要遏制减弱。”
弘历因而在接下来提起了损害漂没的弊病。
财政结构混乱、监督体系不完善、官僚问责制度与利益分配制度不够明确,都导致官僚特别容易通过损耗漂没来实现贪污的目的。
虽然这弊病在清朝以前就存在,甚至后世也有;但弘历知道,他不能因此就不作为。
他可以承认损耗存在,也能接受实际执行过程中,有官僚为灵活应对实际执行过程中的意外,而虚报损耗,但是不能太过分,更不能账目都无法查证。
损耗漂没的问题不解决,财政制度和后勤制度就谈不上近代化、标准化、专业化。
但传统官僚们没有动力去解决这一问题。
即便是鄂尔泰、张廷玉也没有。
因为他们清楚,这样做会得罪整个传统官僚集团。
要知道,大家都靠漂没损耗作假而吸食着整个帝国的民脂民膏啊。
小到县衙里的胥吏,说仓房每年损耗多少就是多少,大到户部,每年上报的损耗也是随便填,想填多少填多少。
填一半以下的,还算有良心的,不敢贪得太狠。
胆子大点的,能把损耗填到比正需多几倍。
一去查就毁尸灭迹。
这也就导致许多单纯一点的皇帝都会被吓得不敢发动战争、不敢大兴工程、不敢大规模赈济,只敢把钱粮放在库里,不让其流动,像个迂腐的守财奴一样,不敢拿出半点来生利。
比如历史上的道光是自己都穿补丁衣服了,也没法阻止自己的开销越来越大的问题。
毕竟,很多时候流出去的钱粮大部分都到不了该到的地方,甚至也不知道最终流向哪里,只能看见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所以,只要皇帝没有动力去解决这事,鄂尔泰、张廷玉他们就算有这想法,都不会提出来。
鄂尔泰、张廷玉只能在人事上配合皇帝,让皇帝更好行权,同时尽量提拔示恩于跟自己更亲近的人,而达到让依附他们的官僚愿意为他们做事的目的。
而皇帝现在这么一提,他们便都沉默以对。
“首先第一点,损耗不能随便填,要有统一的范围,超出的相关官员赔补!”
“其次,实物运输全部改为货币本地采买支付,把损耗的成本,转为给商人谋求利润的空间,让商人为追求利益去想办法节省损耗,朝廷只允许有一定范围的损耗为利,商人能不能做到从中牟利靠他们自己。”
“再有,加强监管,设独立于户部的审计衙门,统一核查户部和地方的钱粮开支情况;同时设立三重审核制,督抚、户部、审计衙门按照起运数、损耗数、实收数定期进行审核公示。”
“另外,量刑明确,这次户部员外郎坠崖,损耗账目被毁,却没法对户部其他官员以及沿途官员追责,就在于追责条例未建立。”
“最后,设立规范明确的协饷制度,以解决货币支付后,贫困地区不能支撑当地大规模支出的问题,如要在西北作战,需运江南之粮食、布匹去西北充作军饷军粮,就在江南以协饷的方式就地支付采买,再让商人转运,这也可以叫转移支付。”
“总之,一切的目的就是要让损耗降到最小,宁让利于商,让他们为了利益去提高运输效率,也不给吏治腐化的空间!”
第449章 乾隆朝的大扩张手段,外夷大惊!
弘历说完就垂手看向了这些军机大臣,目光如炬。
脚旁的炭火也把他的脸映得明黄如烛。
而鄂尔泰、张廷玉等军机大臣们则背对着殿外匝地的碎琼乱玉,不动如钟,静默如雕塑。
“哑巴了吗?”
“没有反对的意见吗?”
弘历因而神色有些不悦,且开口问着这些军机大臣。
鄂尔泰心想这个时候,自己这位领班军机大臣得站出来担事,毕竟主子现在正是用得着自己的时候。
于是,他便咬牙站了出来:“奴才愚以为,主子所言乃革除损耗积弊良策。”
“那就由你鄂中堂主持此事。”
弘历满意的点了点头,且就坡下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鄂尔泰。
鄂尔泰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只拱手顿首:“嗻!”
张廷玉见状倒是松了一口气,朝鄂尔泰投来欣赏的一瞥。
他还在负责主持清丈分田的事,如果再做这事,那可真就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马尔赛、庆复、讷亲、傅尔丹、徐本则是面色复杂。
马尔赛更是在弘历把这事交给了鄂尔泰后,才敢开口媚笑说:
“奴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样的良策?”
“把损耗化成让商人追求利益的空间,设三重审核,让富裕地用协饷就地支付,这样无疑会让贪官污吏难以上下其手的贪墨不说,即便他们能要联合跟自己有关系商贾从中取利,那要想赚取更多商利,也得想办法改进运输办法。”
“这样,贪官污吏们即便想贪,也不能坐在衙门里不动脑子就把钱粮吞了,也就主子才想出这么万全的法子。”
事实上,弘历是自己不想万全一些不行。
因为,大多数传统官僚,都没有积极性去创造一些新的制度。
在皇权绝对至上的乾隆朝,他们既没法因为积极改制而因此可以在皇帝面前随意一些,也没法因为积极改制而不用害怕改革失败的风险。
不过,弘历倒是不想让马尔赛这样站在干岸上说些奉承话,就得到高官厚禄,而一点活也不干。
他便有意让他替鄂尔泰分担一下官僚集团们的怒火,也就在这时点首说:
“听得出来,你马尔赛虽然没想到这些,但对其中的理解却很透澈,既如此,你便协助鄂尔泰负责此事。”
马尔赛当场怔住,如吞了一碗黄连的哑巴。
鄂尔泰则朝弘历投去感激的一瞥,心里乐滋滋起来。
庆复、傅尔丹等也暗自庆幸不已,像看笑话一样看马尔赛。
“主子圣明啊,奴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让马中堂协助改革户部钱粮调运之制,无疑是令老夫如虎添翼。”
鄂尔泰更是在回到军机处后,笑着对庆复感叹了一下。
马尔赛颇为尴尬,一时都不想进军机处了。
但鄂尔泰还是主动朝他走了过来,主动作揖:
“马中堂可别生气,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您身份比我尊贵,是一等公,公的玛法图海公,更是配享太庙,公自己又机智谨慎,协助鄙人改制,必能事半功倍。”
马尔赛讪讪一笑:“中堂客气。”
马尔赛的确是一等公。
因为他承袭了康熙朝名臣图海的爵位。
鄂尔泰虽然是领班军机大臣,但在爵位上只是伯爵。
所以,鄂尔泰说马尔赛身份比他尊贵。
这也算是清朝的特色,勋戚贵族可以进入中枢决策层,没有完全的文官政治。
“先定损耗范围吧,还请马中堂跟进一下让户部确定各地损耗和协饷的事,然后再与督抚们确定。”
“我这边去请旨让吏部选任审计衙门的官员,以及确立品级与职事分派诸事。”
鄂尔泰是雷厉风行的人,一回到军机处就安排起任务来,还把最容易得罪官僚和地方的任务,交给了马尔赛。
马尔赛是最不喜欢得罪人的人,现在鄂尔泰让他得罪人,自然是让他万分难受。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任务,且因此让军机章京写廷寄给户部的堂官,要求他们做这事。
户部满尚书海望和户部汉尚书史贻直在收到廷寄后,对这样的改革都很惊诧。
他们还以为弘历这位皇帝早忘了此事,而不再计较了呢。
海望还就不禁叹气对史贻直说:“看来,上次押运工程款去河南的户部官员坠崖且账目毁坏后,不但没让主子因此罢休选择忍下这口气,而是准备着改制,把上上下下的人吃饭的锅给掀了。”
史贻直面露苦涩:“那依明公的意思?”
“主子既然要掀锅,我这做奴才的还能怎么办?”
“明公也不是不知道,主子杀旗人是不用过三法司的。”
海望惨笑了一下。
他明白史贻直是希望他可以阻止此事。
但他可没有这胆量,且把原因也告诉给了史贻直。
而且,海望还主动对史贻直说:“你们科甲官员倒是可以伏阙,可以辞官的,正所谓,君不明,当谏,君不纳,当归!”
史贻直明白海望这话的意思,是想让他们科甲官员去反对。
但他们科甲官员哪里敢反对。
别说伏阙不可能,就是辞官也不敢的。
毕竟,如今科甲官员因为有勋戚出身的官员抢很多位置,已经没办法垄断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