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立场不同的人,是不可能握手言和的。”
而雍正在这时则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第319章 停止剃发易服的事,雍正被弘历说服!
弘历暗叹这涉及华夷之辩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而他要不是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想到,自己会以清朝议政王的身份参与这事。
事实上,据弘历所知,这事早在雍正三年七月的时候,就有所发端。
起因是,雍正大胆启用非旗人出身的汉人岳钟琪任川陕总督。
这个重要职位,自康熙十九年起,就定例,是八旗要员的专缺。
岳钟琪破例提升这个要位,招到了很多大员的反对,尤其是昔日直隶总督蔡珽。
蔡珽立即向雍正奏本称岳“不可深结”。
但雍正没听,还申饬他党见太深,
而蔡珽竟还对岳钟琪施离间计,说:“怡亲王对你当上川陕总督非常不满,皇上藩邸旧人傅鼐告你,要小心。”
这也是雍正之前决定砍了蔡珽的原因之一。
而老十三作为雍正最信任的兄弟,所以根据岳钟琪后来的奏折称,蔡珽这话让他非常不安。
恰巧,在雍正六年夏,成都府有疯子卢宗汉在大街呼喊说:“岳公爷带领川陕兵马,想要造反!”
然后,这卢宗汉还呼唤民众起来响应,说“从岳公爷造反,西城门外开有黑店,要杀人。”
岳钟琪也就杀了这卢宗汉,且正式上奏朝廷称:“卑职不敢檄讯,不敢隐匿”,还引咎辞职,以表明自己没有反心。
雍正没有责怪,还依旧对岳钟琪信任有加,让他继续供职,且说:“多年来,曾在朕前密参的谤书有一箧之多,可朕从无理它”。
雍正还要岳钟琪“愈加鼓励精神,协赞朕躬,利益社稷苍生,措天下于泰山之安,理大清于盘石之固,造无穷之福以遗子孙也!”
很明显,雍正当时只是把这一事件理解为有人在企图利用满汉之别,阻止让岳钟琪担任川陕总督,而觉得这只是官场内斗。
而雍正自己自然不会上这个当。
弘历自思,如果他不是知道后面真有人要挑唆岳钟琪造反,也会这么认为。
毕竟,岳钟琪就算真有反心,也不可能在成为川陕总督后就敢反,别说川陕地区的八旗兵不会听他的,绿营许多将领都不会听他的。
而且,岳钟琪也没有必要让一个疯子在大街上明目张胆的号召民众。
这明显只是有排挤岳钟琪的官员在给岳钟琪压力。
但现在事实证明,的确有人真信了,信岳钟琪愿意造反。
而这些人就以曾静为代表。
“没想到,我大清入关已这么久,天下还是有很多汉人未真心归顺我大清!”
允禄这时开了口,露出懊丧的神色来。
首席议政王允祥这时先开了口:“这得看天下汉人百姓算不算人,如果天下汉人百姓也算人,那就不是很多汉人!”
“十三哥说的没错,即便是汉人士大夫,那也没有全都是这样主张的。”
“听闻到一些传言,看见朝廷用了些打压缙绅的严政,便觉得大清八十余年天运衰歇,地震天怒,鬼哭神号?”
“这个曾静真是个疯子!排斥我大清到污蔑君父的地步,他要真这么排斥,何必又参加我大清的科举?”
允礼这时跟着说了起来。
雍正这时看向了弘历,问道:“弘历,你怎么看?”
弘历便回道:“儿臣赞同汗阿玛所言,这曾静一类人本质上是与汗阿玛治国的立场不同,乃至与我大清入关后剃发易服政策的立场不同。”
眼下属于八旗宗室贵族决策层的内部集会,弘历自然也没有避讳,把剃发易服这事也说了出来。
“剃发易服自推行以后,是招到了汉人的激烈反抗。”
“但孙之獬当初提出这样做的理由,也是很有必要的,而且事实证明,汉人也没有完全不能接受。”
马齐这时开了口。
生母是汉人的允礼也因为是内部会议,便也毫不避讳地说道:“话虽如此说,但剃发易服这事的确给大清收服汉人人心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也造成了很多杀孽。”
雍正点了点头。
允禄也跟着附和起来:“这话倒是,我与汉人士大夫们接触也感受的出来,他们虽然因此更加恭顺了,但对这事的确还是有芥蒂的。”
“汉人士大夫的立场是我们满人当从中国之礼,而非中国从我们满人之礼。”
“而我们先不论祖宗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可以明确的是,剃发易服是祖制,而按照中国之礼,祖制是不可违拗的。”
“所以,违拗祖制和剃发易服,到底哪一条是违背中国之礼呢?”
雍正这时也主动侃侃而谈起来,且还主动问起了诸议政王大臣。
接着,雍正还再次点了弘历的名:“弘历,你先说。”
“嗻!”
弘历明白雍正的意思,知道雍正愿意做中国之主,要不然也不会那么痴迷汉服,但雍正只愿意做皇权更大的中国之主。
于是,弘历便在这时回答雍正说:“那就只能先统一对华夏之礼的认知,到底祖制与皇权,孰为礼仪之主宰!”
雍正听后点了点头。
而在场的议政王大臣皆没再答语。
因为,他们皆不是有可能成为皇帝的人,而都已经属于贵族阶层。
所以,他们天然是排斥皇权专制的。
这里只有很可能成为皇帝的弘历,和已经是皇帝的雍正,才对皇权专制没有那么排斥。
但他们也不会明着说支持祖制,特别是在知道雍正真正的意图前。
不过,老十三允祥这时还是开了口:“这还用问吗,我们都是学汉学多年的人,应该知道,汉人讲究的其实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圣人之话,说说也就罢了,难不成真的拿来治国治天下?”
“怡亲王的意思是,只要主子愿意,是可以废剃发易服的?”
马齐这时问了老十三一句。
老十三道:“自然可以!”
马齐变了脸色:“怡亲王,您不能忘了我大清的本!”
老十三毫不相让道:“那就得说说,我大清的本是什么,是八旗共治,还是君主臣仆?我们自己若搞不清楚,那汉人自然就更没法搞清楚,而如曾静这般借机生事者只会更多!”
弘历不禁睁大了眼。
他不知道,历史上曾静一案爆发后,而吕留良的华夏夷狄之论再次被挑出来后,满清权贵内部有没有“关于中国从满清还是满清从中国”的一场争论。
但这一世,以满清皇子兼议政王身份参与的他,倒是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伯父与自己叔父开始为这事唇枪舌战起来。
“弘历,你说,什么是我大清之本?”
雍正这时再次点了弘历的名。
第320章 告诉雍正何为大清之本,获得中枢执政一众好评!
弘历没想到雍正又考验自己。
但他也能理解雍正为何这样做。
弘历知道,雍正现在很需要更多人理解他,而不只是老十三允祥一人。
而弘历也知道,雍正这种认知很高的皇帝,自己给的答案如果太粗浅,是打动不了他的。
惟有用更加高屋建瓴的话,才能让雍正高看自己。
再加上,现在是清廷核心权力层的内部会议,他也就不必忌惮什么,也就直言道:“以儿臣愚见,要明晰大清的本是什么,就得先明晰汉学的本!”
雍正听后两眼一亮。
“而要明晰汉学的本,得从客观实际出发,从中引出其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规律性。”
“正如《汉书》评价河间献王刘德时,提到的‘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一句话一样。”
弘历说到这里,雍正和诸议政王大臣皆一脸新奇地看向了他。
雍正甚至还再次拿起笔,继续践行起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件事来。
“而实事求是的说,汉学之本,在秦以前,是未能一统的。”
“所以,在秦以前,还不能具体概括何为汉学之本,因为他是百家争鸣之时。”
“而秦虽统一六国,但很短暂,所以,真正统一汉学之本的是在汉朝开始,而纵观汉朝之学,讲究的便是实事求是。”
“因为,汉在恢复民生时,以黄老之术为本;在消灭匈奴之患时,便以儒术为本。”
“至此以后,汉学之本一直在根据实际在变。”
“我大清之本,其实也一直根据实际在变。”
“太祖最初设立八旗,只有满洲八旗,那时,满洲是八旗之本。”
“后来,太宗增设蒙古八旗、汉军八旗,那时,八旗之本便扩成满蒙汉八旗,更加不以族别分之。”
“再到入关后,以剃发易服定顺逆,剃发易服者才是自己人,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进而与我八旗一同治天下,而成为大清之本,我大清也不再只靠八旗子弟治天下。”
“所以,可以说,我大清之本是一直在变的。”
“至于现在,汗阿玛问儿臣,什么是大清之本。”
弘历说到这里,就抬眼瞅了瞅雍正,然后道:“那以儿臣愚见,自然是愿意拥护且团结在圣天子周围的人,才是我大清之本!”
虽然,弘历清楚,八旗依旧是大清的基本盘,但他知道,雍正这个雄心勃勃的帝王,其实对皇权有更高的要求。
他希望的,不只是让八旗这个基本盘替他制衡汉人士绅,他还需要让八旗贵族集团彻底臣服他,对他绝对的忠诚!
而这也是专制君王都有的理想。
所以,在满清特色的八旗共治和君主集权进一步出现根本分歧时,弘历才说,绝对忠诚天子的人才算是大清之本,而不是要求雍正这个皇帝只以八旗为本,进而只为八旗整体的利益做事。
那样,就会和马齐一样,把八旗整体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乃至高过皇帝本人的利益。
可事实上,无论是康熙还是雍正,都只想唯我独尊,只想让八旗帮着他们拥有历史上比任何帝王都还要大的统治力。
也就是说,即便是八旗,也得对皇帝足够忠诚,才是皇帝自己人!
皇帝要操控八旗为自己的集权统治服务,不是皇帝为八旗服务。
因而,弘历这话说出来后,雍正已忍不住停笔,且托腮而思。
“那么,什么人才算是愿意拥护且团结圣天子周围的人呢?”
“以种族论,还是乡党论,或者是以亲疏论?”
弘历这时还主动问了起来。
老十六允禄这时忍不住插嘴问道:“对啊,什么人才算是呢?”
其他议政王大臣也都朝弘历看了过来。
雍正也瞅了弘历一眼:“别卖关子了,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
“嗻!”
弘历知道,雍正这种皇帝,不靠一点旷古绝今的大论是不足以让他信服的。
何况,他要说的,其实在历史上,雍正自己在《大义觉迷录》里就提出来过。
要不然,雍正也不会有信心去全国推广《大义觉迷录》。
明显是因为雍正对自己的思想很有信心。
只是,雍正的认识虽然是在这个时代很有水平,但还不算太成熟。
所以,历史上连乾隆都一开始都很不理解雍正,而且心里还没瞧得起雍正的做法,而更佩服他的爷爷康熙,对雍正的做法大为鄙夷,直到后来,被宗室权贵和官僚们坑了很多次后,乾隆才明白过来,他跟雍正在内政上没法比。
而那时,乾隆已经无法再彻底掉头,毕竟保守派已经被他自己养的尾大不掉,也就只能在军事上找自信。
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毕竟,现在他还没登基,而他也不再是历史上的乾隆。
所以,他可以给雍正灌输一些更加成熟而又跟他一致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