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钟琪则还是笑着安慰说:“皇上待公天高地厚之恩,不即加罪,调升将军,公从此若能悔罪改过,诸事安静,自然无事了。”
年羹尧惨笑了笑:“但愿吧!”
待到雍正三年的五月十六日。
年羹尧又单独约见了岳钟琪,说:“公现为川陕总督,河东盐商傅斌,还请公照料一二,我此去杭州需得有衣食来源也!”
“这恕鄙人不能答应!”
“一则,现在虽皇上待公至仁至慈,但朝臣中忌恨公的人不少,公若不收敛,恐他们会变本加厉的要求皇上处置公;二则,事若发,也反令皇上为难,且可能真的转变对公的态度。”
“我这都是为公您着想,还请公理解!”
岳钟琪这时拒绝了年羹尧的请求。
年羹尧一时脸黑如锅底,拳头捏的嘎嘣作响。
他现在才发现,没了皇权支持,连岳钟琪这位昔日的绿营大将,都开始不再给他面子。
“那你替我代送一副董其昌的画,与一块可做印章的上等和田玉,到时候和你的冰敬一起送于四阿哥总行吧!”
年羹尧看向岳钟琪,再次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已经打听知道,当今四阿哥弘历喜收藏书画,也就觉得,这四阿哥弘历也必喜有做印章的好料,便决定送出这两样他在西北从下属官员手里收到的两份重礼,而求个后半生稳妥的机会。
而地方大员的冰炭敬,在京王公都是会收的,弘历也不例外。
岳钟琪这才点了点头。
但转头,岳钟琪就把年羹尧跟自己的谈话,以及年羹尧指使西安官绅组织士民持万民伞挽留的事,一起以密奏的方式汇报给了雍正。
雍正则把这份密奏给了东暖阁的弘历:“你看看这份奏折。”
弘历接了过来,而在看了后,就怒不可遏道:
“阿玛,这年羹尧的确该死!他完全没有把您这位君父当回事,竟然依旧想蒙骗您,想暗中操纵盐利,乃至宁肯现在才来向儿臣示好,也不向您承认,他做了对不起您而背着您冷待儿臣,乃至陷害十三叔的事!”
弘历现在对年羹尧的态度,与之前在总理事务王大臣与起居注官钱名世面前向雍正表达的态度完全不同。
这是因为,现在,他是在私底下与雍正谈这事,而雍正给他看这密奏,也明确是想看看他对年羹尧这种做事方式的看法,对君权至高无上的看法。
雍正在听弘历这么说后,又把一道奏折给了弘历:“这是年羹尧自己上的奏折,你再看看。”
“奴才以愚陋之姿,器小易盈,又不能谨言慎行,处己昧于谦卑,办事日多悖谬,是奴才之罪责,已无所逃,而圣主慈恩,仍令奴才任杭州将军,奴才岂敢使圣主为难,故恳请圣主罢官降罪,以慰人心,以严法纪,而准奴才在仪征听旨。”
弘历默念起这奏折上的内容来,而复又看向雍正说:“儿臣没想到,他还两面三刀,在给阿玛的奏折里,表现的已非常老实,但暗地里又依旧猖狂无忌。”
雍正这里点了点头:“你觉得该不该答应他在仪征听旨?”
“不该!”
弘历毫不犹豫地回道。
接着,雍正就挥了挥手,且坐在了中间的明黄色宝座上:“说说理由。”
“阿玛应该让他明白,君父让他怎么做他就应该怎么做,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他求死,君父没让他死,他也不能主动求!”
“所以,既然让他去杭州,他就该老老实实去杭州当将军,不能有反向操控君父、更改君意的想法,而上奏折请罢自己的官,治自己的罪。”
“他作为一个奴才,最大的本分就是听话!得在心里明白,无论他是多大的官,在多贵重的皇亲国戚,他都只是一个奴才!”
弘历根据雍正历史上对年羹尧的处置,而阐述起自己的看法来。
雍正这里站起身来:“传旨,四贝勒弘历恭孝颖慧、心性纯良,甚安朕心,于养心殿侍亲有功,著晋宝郡王,赐芦沟桥皇庄三处为王府庄田!”
弘历不禁讶然,暗叹雍正这是在鼓励自己往舍我其谁的政治生物路上一直走下去呀。
雍正这时则已走到门口,只是在转身时,又对弘历说:“年羹尧给你送的礼,你收下吧。”
“嗻!”
弘历没有推辞。
如他刚才所言,在大清,皇帝给什么就拿着,无论是雨露还是雷霆,委婉推辞与心存怨愤都有错,而雍正正是这方面的践行者,且明显希望君权走向更高的巅峰。
所以,弘历只需坐等年羹尧在岳钟琪面前提到的贺礼送上门即可。
只是为什么又是画?
还加一块和田玉。
这是要自己真的喜欢上盖章赏画吗?
而弘历也没想到他在三年后,就晋为郡王。
但当王也好,礼仪待遇上又要好点,雍正赐给他的宅邸,也能装饰的更为高规格一些。
只是,这样一来,朝中大臣也更加明白弘历在雍正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于是,步军统领阿齐图这一天向弘历投了帖求见。
弘历考虑到他是雍正信任的人,又身居步军统领衙门这个要职,倒也见了他。
“奴才给四爷请安!”
阿齐图求见弘历,也是为了求个心安,因为最近发生针对老十三的匿名揭帖事,追究起来,第一责任人就是他这个负责京师治安的步军统领,也就是九门提督。
所以,阿齐图想着弘历现在在雍正心中的分量,也顾不得自己作为步军统领的敏感身份,来求见弘历。
弘历则在让阿齐图起来后就说:“阿齐图啊,你怎么能来见我呢?”
接着,弘历就把衣袖一掸,厉声喝道:“你应该直接去向汗阿玛请罪!”
第155章 步军统领献厚礼!
阿齐图在弘历这么厉喝一声,猛然一颤,当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很严重的错误。
同时!
阿齐图也清楚认识到,眼前这位四阿哥是真心在帮自己,才会主动提醒自己。
所以,这让阿齐图对弘历油然而生出,万分感激之情。
同时,阿齐图也万分敬佩弘历,敬佩他明显比自己更明白,如何让皇帝满意。
“四爷说的是,奴才谢四爷提点!”
于是,阿齐图立即叩头,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弘历只是挥手:“退下吧,记住,你头上只有一片云,那就是皇上!”
“嗻!”
“奴才告退!”
阿齐图恭敬地退了下来,且也在暗自在心里决定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四爷。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接下来还能活命,还能继续官运亨通,那绝对是托这位四爷的福。
他现在欠了这位四爷一个大人情!
阿齐图接下来就求见了雍正:“奴才来向万岁爷请罪,求万岁爷惩治!”
“你有什么罪?”
雍正神态安然地看向阿齐图。
阿齐图回道:“奴才至少有两条大罪。”
“说说看。”
“嗻!”
“奴才一罪在于,明知有攻讦怡亲王的匿名揭帖出现在城内,而不及时向万岁爷承认自己有失察之罪,乃至因为怀疑是年羹尧的人所为,而不敢及时去调查;”
“二罪在于,在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后,竟因害怕被万岁爷处置,而先去见四阿哥,不来见主子,大有想通过四阿哥保住自己性命官位的意思,和只想讨好四阿哥,忘了万岁爷的意思。”
“奴才猪油蒙了心,不该忘了自己头上只有一片云。”
阿齐图诚恳地叩首回道。
雍正则在这时问阿齐图:“这些话,都是弘历教你的?”
雍正这问话,让他不寒而栗。
因为,阿齐图没想到雍正真的已经知道他去见了弘历。
阿齐图也没敢再对雍正有任何隐瞒,只如实回答说:“回万岁爷,这两条大罪,是奴才自己想到的;只是,奴才头上只有这一片云这话,是四阿哥提醒的奴才。”
雍正问着阿齐图:“你知道,弘历为何在已经意识到你不应该见他时,还要见你吗?”
阿齐图心里慌乱如麻。
他知道,他要是回答的不对,就会真的被治罪。
“这自然不是奴才的面子,奴才当再大的官,也终究只是奴才,只有万岁爷的面子才是面子。”
“所以,奴才觉得,四阿哥见奴才,也是因为看在主子的面上。”
“奴才不敢因为四阿哥愿意见奴才,提醒奴才,就沾沾自喜,而觉得,四阿哥仅仅只是看重奴才,和万岁爷没有关系。”
阿齐图回答后,面开始疯狂出汗,犹如水洗。
六月的天,总是热得很,尤其是在快要下暴雨的时候。
不过,雍正倒是没那么热。
苏培盛在一旁扇来的徐徐清风,身旁铜盆中的坚冰升华出的丝丝凉气,让他心静如水地一边批着奏折,一边对阿齐图说:“你能明白到这一层,就说明你还有救。”
阿齐图听到雍正这么说,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在地,也就把额头往金砖上重重的一磕:“奴才对不起万岁爷!”
砰!
他是靠战功被雍正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素来力大无穷,所以这一撞,如雷鸣一般。
雍正微微一颤,停住了手中的笔:“罢了,念你初犯,又性格粗疏,革职就算了,就只暂罚你半年俸禄,令你戴罪立功,同时给朕好好读读汉人的经史子集,学学规矩!”
“谢万岁爷隆恩!”
雍正见阿齐图这恭顺庆幸的样子,也不由得咧嘴一笑。
同时,雍正又想到弘历在阿齐图求见他时,会主动提醒阿齐图,更重要的是随时明白自己的位置,而也就对弘历更加满意,也更加放心。
雍正也就对阿齐图说:“人还是要知道感恩的,四阿哥提醒你一番,你应该去感谢一番人家的好意,朕也准你与他私底下接触。”
阿齐图不禁一愣,随后也没有多问,只叩首回道:“奴才遵旨!”
接下来,阿齐图就离开了养心殿。
随后,阿齐图就再次来见了弘历,且特地带了一份礼物。
弘历问着他:“为何又要来见我?”
“回四爷,这次奴才是得万岁爷恩准来见您的,万岁爷准奴才与您私底下接触,还觉得奴才应该感恩您。”
“奴才自然觉得万岁爷说的极是,若不是四爷提点,可能奴才脑袋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
“而奴才闻听四爷喜欢品鉴书画,所以,奴才斗胆献上一幅昔日得的一幅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以供四爷闲暇赏玩养眼,还请四爷赏面收下!”
阿齐图说着就把这书法作品奉到了弘历面前。
弘历瞅了阿齐图一眼。
虽然,他是喜欢书画,毕竟这里面承载的中华文化,非常具有美学价值,在没有闲暇时,尤其是贤者时刻,赏鉴一下大家书画,很让人身心愉悦,灵魂仿佛都得到洗礼,是他后世当普通人时,很难有过的奢华体验。
因为,许多绝世珍品,去博物馆都很难看到,即便博物馆有,都得隔着玻璃罩,而不能近距离触摸和观赏,如此,美学体验感也就大减。
但他没想到,外界已经误以为他已非常痴迷书画。
不过,弘历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素来被誉为“天下第九行书”,他倒也想看看。
弘历只对李玉吩咐道:“打开看看。”
“嗻!”
李玉便从阿齐图手中接了过来,且在弘历面前打开了。
弘历看着这黄庭坚的作品,不禁点头,心想不愧是名家,的确比自己写的好!
汉字也的确伟大!
写好时,真就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神韵。
而弘历现在也在苦练书法。
因为他现在也开始见习政事,且在朝中影响力也越来越强,逢年过节向他求字的达官显宦不少,尤其是皇族中的一些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