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不必解释郭馨也都明白,轻声道:“这下安心了?保护了开封百姓不受剽掠,你这人……倒也有几分侠气。”
“称不上,和开封百姓也不熟,不过顺手做点事。”
“哼。”郭馨小声嘟囔道:“你分明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
萧弈觉得她似乎有话想说,往大堂那边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不去泄愤?”
“刺了一剑,有点没劲儿。”
郭馨显出些茫然,失落地低下头,喃喃道:“再折磨仇人又如何?阿娘也不能复生……比起恨,我该是更怪自己吧?那般不懂事……”
萧弈没说话。
他有点累了,倚着石栏休息,看着雪花一点点覆盖地上的尸体、血迹,就像掩藏乱世的残酷。
郭馨吸了吸鼻子,站在他身边,渐渐平静下来。
“嗯……我想和你说……其实我没怪你骗我,我怪自己一直在骗自己……那天打你,就只是……太难过了……”
“我知道,没事的。”
萧弈转头看着郭馨,以目光安慰。
他觉得她的眼眸很亮,不再被仇恨、痛苦遮蔽了。
“整天这也知道,那也知道。”郭馨又“哼”了一声,抬眼看他,下意识道:“干嘛把招子放那般亮……真讨厌。”
说着,她故意和他对视,须臾,偏过头去。
萧弈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雪夜,月亮也亮不过她眼睛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郭馨忽然轻呼了一声。
“啊,你受伤了?”
萧弈低头,透过被刘铢那一刀劈开的衣甲裂缝,可见块垒分明的身体上一条浅浅的伤疤从左胸延伸到腹部,好在不怎么出血。
“没事,被刀风割到了,我去处理一下。”
“哦,你……”
萧弈很重视治伤,吩咐禁军煮了盐水,拿了伤药,自到聂文进的公廨坐下,给自己清创、敷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馨探头看了一眼,捂眼,闪了出去。
“你在这做甚?”郭信大咧咧说着,走了进来,道:“受伤了?”
“没事。”萧弈问道:“忙完了?”
“傥进还在割,一边割一边喂狗。那狗贼虽还活着,魂没了,没劲,还腥气,闻得头昏……我帮你敷药。”
“别挨我,我好好的,万一因你感染了。”
“我洗过手了。”
“那也别碰,走开。”
“哦。”郭信挠了挠头,语气认真地道:“我的仇人,本该我亲手擒下,结果反倒害你受了伤。”
“你擒不下,武艺不行。”
“真别说,你样样兵器都耍得厉害哩。”
萧弈伤口被盐水一渍,疼得厉害,痛哼了一声,兀自咬牙挺过去,随口玩笑道:“我耍的不是兵器,是帅气。”
“何意?”
“听不懂算了。”
“懂,就是自夸嘛,臭不要脸。”
“呵。”
抬头一看,郭信脸上终于绽出了往日的笑模样。
萧弈遂也一笑,接着胸膛上挨了轻轻一拳。
某些事,也就此释然了……
第90章 万金
“指挥,你快来看!”
萧弈处理好伤口,换了一身新的衣甲,与郭信、郭馨返回仪庭,只见寿桃很不淡定,来回乱跑,上窜下跳。
“指挥你看,好多箱子,可别是石头,若是铜钱,可数也数不清哩!”
萧弈目光看去,马车上装谷糠的麻袋已被搬开,其中几辆马车里藏的箱子显了出来,标准的一尺长、六寸半宽高的樟木宝箱,镶了铁边,锁扣处以封条密封,颇沉,搁在石板上时发出闷响。
“指挥,点过了,拢共三十二个!”
“撬。”
“喏!”
寿桃很激动,拿出匕首,上前撬了一口箱子。
随着“嗒”的轻响,箱盖打开,一霎那,金光流溢。
火光照耀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散发出耀眼光芒,仪庭内一片惊讶的吸气声。
“直娘贼!”
寿桃一屁股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郭信虽是节帅之子,估计也是没见过多大世面,喃喃道:“不会全是金子吧?”
萧弈算是明白为何李洪建会那般犹豫了,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上前,拾起一枚金锭看了看,长条形,锭底清晰地錾刻着三列字,“乾祐二年内帑”、“重贰拾两”、“监铸官王甫记”,侧面还有三司使王章的画押花印。
“一箱有三十二锭。”郭馨凑过来,帮他数着,掐指一算,喃喃道:“怎有这般多?”
萧弈问道:“很多吗?”
正此时,衙门外传来了叱喝声。
“滚!哪个不想归顺?还排不到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去,没见将军在忙吗?!”
萧弈大步赶到门外,远远地,只见李昉正被执戟的甲士往外叉。
“住手!怎么回事?”
“报将军,有不省事的文官来,卑职替将军打发了!”
那禁军兵士理所当然的样子,甚至还认为自己做对了,对文人的轻蔑更是溢于言表。
萧弈叱道:“谁给你胆子替我作主?!”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觉得,眼下哪有这低级文官的事……”
“退下!”
萧弈喝退那兵士,上前迎了李昉。
“明远兄,怎会来此?”
李昉微微苦笑着上前,正要开口,瞥见仪庭内的情形,转而问道:“那是?”
“内帑黄金。”
“有多少?”
“两万两左右。”
“如此之多?!”
“多吗?”
李昉叹惜一声,道:“你可知我朝岁入多少?”
“不知。”
“仅一百万贯上下。”李昉道:“王章任三司使以来,田赋增为十倍。改省耗为每斛二斗,出纳行省陌之法,盐、矾、酒曲厉行专卖,此外,农器钱、曲钱、牛皮税,甚至百姓连饮水都要纳税,如是种种,兑换为黄金不过七八万两……偌大朝廷需运转,平三镇、御契丹,内帑竟能攒下两万两,李业手段了得啊。”
萧弈一算,即使五万大军每人五贯,这些黄金都够犒赏将士,何况南军还没那么多人头砍来领赏,心下稍安。
下一刻,李昉向他深深一揖。
“你此番阻内帑金宝外流,功在黎民,受昉一拜。”
“明远兄不必如此。”
“说正事,我来,是冯公想要见你。”
“见我?”
“不错。”
“待我安排一下。”
萧弈先回了大衙,拉过郭信,交代道:“我去见冯道,你在此守着黄金,派双岗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官有甚好见的?好吧,放心,我让傥进出来守,明天再割。”
“明天大帅就进城了。”
“那就把刘铢拖出来割,这里亮堂。”
“随你。”
收拾停当,正要离开,郭馨再次道:“你去哪?我与你一起。”
“不必,你若待得心烦,到厢房去睡会,你许久没睡了。”
“哦,这可是你第二次推辞,再有一次,我可不依。”
“下次注意。”
“九节鞭不带吗?你使得……挺厉害的。”
“不用,我用什么武器都一样。”
萧弈随口应了,脚步不停,出了禁军大衙,与李昉并肩而行。
衙外,长街覆雪,新雪盖住脚印与车辙,一整天的繁忙似要渐渐过去。
没走出多远,转过街角,就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李昉当先上前,对着马车执礼,道:“信臣公、冯公,萧郎来了。”
车帘掀开,李涛先出车厢,又扶了一名老者出来。
冯道七八十岁模样,身穿麻袍,鹤氅比李涛那件还旧,戴幞头,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须发皆白,手持一根木杖,动作缓慢,带了一种历经沧桑的从容。
仿佛不论社稷如何天翻地覆,他只管慢慢下车。
“萧郎。”李昉微微侧身,引见道:“这位是太师、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冯公。”
“晚辈见过冯公。”
冯道微微颔首,温声开口,话语平和,听不出褒贬。
“萧指挥一日之间稳固开封局面,使朝廷不至颜面尽失,战火不至蔓延城内,居功甚伟啊。”
“冯公过誉了。”
“只是,老朽不知,郭雀儿清君侧之后,对官家、太后,以及这满城惶惶官民又有何章程?”
萧弈知这个问题难答,颇考验他的分寸,沉吟片刻,道:“此等大事,非晚辈所能妄测。”
冯道闻言,抚摸着被盘出浆的木杖,半晌不言。
萧弈转念一想,若要争取更多机会,当透露一点立场以换取文官们的好感与支持。
“大帅忠肝义胆,平三镇、拒契丹,心怀天下,爱惜黎民,至于宫闱宗庙如何安置,冯公历事数朝,德高望重,天下仰望,还需冯公与大帅共商大计,以定人心。”
他前世背类似的台词,常觉得是空话,如今却能自然用来表达。意思是,他认为郭威在乎天下、黎民,但不在乎陛下,这也是他的立场,只看冯道接不接受。
“老朽明白了。”冯道眼神古井无波,缓缓道:“太后亟需有人能陈述局势,以明郭公之志,解社稷之忧,萧郎可愿与老朽入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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