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使钱塘,命钱王出师取常州、润州,断李氏东臂。”
一道道旨意当即飞传向江陵、杭州、以及沿江水陆诸寨。
末了,萧弈道:“舒元。”
“臣在。”
“你率巢湖水师,移发和州。待上游桥船一到,立即在采石矶搭桥。桥成,步骑、甲仗、粮草、炮车,昼夜渡之,大兵过江,东合围金陵。”
“臣遵旨!”
“余下文武诸卿,率马、步军,随朕移驻和州。”
“臣等遵旨!”
萧弈还想到了与周宗的约定,又道:“再降一道手诏,明谕江南,若顺天归命,一体宽待,官吏仍旧,士庶安业,空口无凭,诏书为证。”
“陛下圣明!”
两日后,水师先行,大小船只纷纷出濡须水。
正月初六,御驾自庐州启行,往和州。
萧弈没走水路,而是沿湖岸东行。
过了东关,便是濡须坞旧地,乃当年孙权拒魏之地,东关、濡须,两岸坞堡已然不存,只剩土垣地基。
再往东,地势渐平。
初八,渡过滁水,便到了和州,州城建在一个岗埠之上,很小,城周仅九里。
因州城不在江边,离长江还有数十里,萧弈过而不入,把御营行辕设在了城南的牛屯河口。
这片滩地临江,直面采石矶。
牛屯河在此入江,水道连通巢湖舟师,船只也可停泊于港汊。
后方还有一条官道直通和州城,备好的大军粮草,由车马、漕船络绎送来。
大营沿滩布列,外掘壕沟、立木栅,营中起一座土台,登台便能南望大江。
这里不算是长江景色较好的地方。
放眼看去,冬日水落,江面上沙洲一块块露出,枯芦连天。
对岸先看到的是江心洲,也叫太白岛、横江浦,再往南望,才是采石矶。
矶上隐约可见寨栅、烽燧。
冬末,确是江面最窄的时节。
江风吹来,冷得很,萧弈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浩荡江景,喃喃道:“一千五百步?”
“回陛下,差不多。”
李昉抬手,指点河山,道:“当年韩擒虎以五百人便是自此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今日不同了。”
萧弈淡淡道:“李璟虽逃,江南还有名将朱亚、林仁肇、朱令赟,这一仗怕是不能捡便宜。”
李昉道:“听陛下之意,还是担忧湖口的朱令赟啊。”
“平南强军,半数在湖口,岂能不忧?”
说罢,萧弈转身,又道:“西路军未至,江面没甚好看的,回去看地图吧。”
地图展开,木杖便落在鄱阳湖口。
“周行逢的舰队自江陵而东,一过武昌,湖口就在眼前。朱令赟坐拥九万水师、六百余艘战船,都猜猜他会如何应对?”
向训很忧虑,道:“舰队过湖口不是一时三刻之事,几百艘船鱼贯而过,得在江面拉成一条长线。朱令赟万一趁机杀出,拦腰一截,首尾皆断啊。”
杨讷道:“有安守忠的偏师。”
“安守忠是疑兵,不是重兵。数十艘轻舟、数千人,守一处渡口尚可,与九万主力争于江心,是以卵击石。”
“舒元,说说看。”
舒元开口,道:“向公所言,是站在大局看,却非站在朱令赟的立场看。”
“何意?”
“臣以为,朱令赟敢不敢动,依的不是局势,而是他的立场。”
“说说看。”
“一则,他请不到旨意。李璟腊月二十八离金陵,如今还在途中,未到南昌。朱令赟要请旨,驿骑先发金陵,再追李璟,李璟再召群臣议,来来回回,等江南君臣有了共识,周行逢已在南岸觐见陛下矣。”
“哈哈哈。”
诸将皆笑。
舒元却不是在开玩笑,叹道:“此非戏谑,李璟为人犹豫反复,进退无据,我当时在江南可谓两头受气。江南风气如此,便是英雄也受困于朝令夕改。”
“那,朱令赟若自作主张哩?”
“他担不起干系。”
舒元道:“这便是第二则了,且问诸君,江南都城是金陵,是南昌?”
“当然是金陵喽!”
“非也,李璟要迁都,朱令赟驻湖口,便是守南昌门户眼下他的主子出奔南昌。他不得明诏,擅离汛地、兴兵接战,胜了,无功。若是败了,丧师辱国,是族诛的罪。”
“嗐!当江南的将领,这战可真他娘难打!”
舒元道:“陛下遣安守忠至独树口,在洲渚之间假立帆樯,沿江放出火筏,做出要攻江西的架势。虽是牵扯,可站在敌方湖口守军的立场,擅自到长江去打不属于他们的仗,万一失了南昌,等李璟到了,新都已失,岂能轻饶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打仗难免有万一,事未成之前,终究是让人不安。
萧弈才意识到,在如今这个年头,一江之隔,是真有可能把天下分割成两个国的。
人又不是天上的雁,飞来飞去。
江涛拍岸,一拍就是整整四日,仍不见一帆东来。
“报!”
“陛下,急报!”
忽地,终于有奏报来了。
萧弈有心亲自迎过去看,强自按耐,故作沉稳。
果然是周行逢的奏报,随小船加急送来。
李昉亲自拆开,轻声念了。
“臣等奉诏,以安守忠率轻舟先发,臣率主力于初九日昧爽,师出江陵,沿北岸巡船东下,十三日昧爽,师近湖口偃旗息鼓,全队疾过。但见南岸港中桅樯如林,水寨烽燧数举,竟无一舰出港,唯小艇十余远缀数里,不敢近。朱令赟名盛当世,臣观之,庸人尔!”
念到此处,李昉竟也有些忘情,把奏报里周行逢大放厥词的话,铿锵有力地念了出来。
他抬起头,笑道:“陛下,湖口过了。”
萧弈波澜不惊,淡淡道:“预料之中,不是吗?”
“如陛下所料。”
“是明远神机妙算啊。”
实则,萧弈的心弦也放松下来。
他听周行逢骂朱令赟是庸人,心中原本不认同,再一想,放在他原本的时空,朱令赟都不是个出名的将领。
君庸臣庸,再是名将之资,跟着李璟屁股后混,也是庸人。
何况他欲平天下,连赵匡胤都杀了,岂容江南再出英雄?
一念至此,再看长江,竟有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滔尽英雄”的味道。
李昉还在往下念。
“师过湖口,当日至蕲阳,南岸峡口寨守吏觉异,鸣角聚众。臣即挥军过江,以斗舰撞其水栅,步卒蚁附上寨。自辰至午,破之,杀守卒八百级,生擒二百七十人!”
“好!”
众将喝彩,纷纷翘首西望。
张满屯嚷道:“这周蛮子,早些把船开过来,桥一搭,让俺也立点大功劳才好!”
余后几日,每日都有军报,顺着江水送来。
次日的军师说西路舟师已过池州。
池州守将张樛起初果然只当北面岁巡,闭门自守,发现舰船数量不对,才反应过来,急忙调集郡兵登城防守。然而,周行逢的斗舰已顺流而下,撞开城关水栅。
张樛见大势已去,弃城而逃,残余部众开城投降。
王师入池州,不戮一人。
“池州不战而下,兵不血刃,先得一州。”
舒元则道:“池州兵弱,本不当大任。铜陵往后,恐有防备了。”
果然,次日的军报上就见了血战。
“师次铜陵敌收池州溃卒,并檄芜湖上江巡船,列阵江心,岸上集马步军数千,水陆相拒。臣以楼船居前,拍竿撞其大舰,斗舰左右绕击,走舸载火,焚其后队。自午至晡,塘阵大溃。焚沉二十余艘,获船四十余艘,生擒五百余人,溺死无算。”
虽说打了胜仗,依旧让人担忧。
萧弈要的不是江面上的赢,而是尽快搭成浮桥,把大军渡过去。
李昉正色道:“陛下,铜陵距当涂已不远了。”
“嗯。”
萧弈点点头,道:“传旨吧,北岸也该准备起来,十万大军可以渡江了。”
闻言,张满屯、傥进这些陆地上的将领神色一肃,终于不再插科打诨。
他们纷纷执礼,抱拳而去,甲胄声铿锵。
又过一日。
这次,萧弈没有在行营等。
天没亮,他便率官员将领再次登了横江浦的高坡,亲自看周行逢的水师。
江面上起了大雾。
大雾自夜半涌起来,三步外不见人影,只听江水拍岸,一声一声。
立在坡顶,什么都看不到,只见雾珠沾满盔甲。
“陛下,雾这样大,周行逢的船来了也看不到,不如回营等吧?”
“不。”
萧弈道:“你等觉得,朕在大年正月,到长江来,是为了在营帐里等消息吗?”
“雾太大了。”
“雾大,正是天助王师搭桥。”
这一等,十分耗神。
直到辰时过了,终于,雾里传来了声音。
橹声、水声,混着低沉的号角,自上游而来。
“报!”
“陛下,芜湖不战而下。敌当涂雄远军判官举城降,王师已过姑孰,正全力赶赴采石!”
“好。”
萧弈淡淡应了一字,心里的乾坤定了。
只见江面雾浪朦胧。
忽地,船影破雾而出。
当先是斗舰开路,船首劈开寒波;中间楼船巍峨,如山如岳,帆樯林立;两翼走舸轻疾穿梭,列阵护翼,军纪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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