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败寇,无甚不服气的。”
狱丞哆哆嗦嗦开了锁,把酒食放下,退了出去。
萧弈在干草上坐下来。
赵匡胤斟了杯酒,一口饮尽,品尝了半晌。
“断头酒吗?”
“这顿不算,忙不到你。”
“那我赚了。”
赵匡胤居然笑了笑,马上又自斟一杯慢慢品着,像坐在哪家酒楼,而不是大狱里。
萧弈看着他方方正正的脸,问道:“你好像不意外我会来?”
“意外。”
赵匡胤道:“但我想了想,你我这辈人,怀大志且能总戎天下者,只剩你一人了。”
萧弈道:“意思是,你我是同类?”
“你是君,我是罪人,不可谓同类。只能说……志同,可惜道不同。”
赵匡胤遗憾摇了摇头,目光看来,认真了两分,道:“我素知你志向,今你得践大位,于天下也是好事。盼你励精图治,扫平乱世,还世人一份太平安乐。”
“该如何做?”
“活得久些。”
萧弈问道:“你不恨我?我是你的仇人。”
“仇?”
赵匡胤喃喃了一句,神色坦然。
“若要追究,三郎挟私怀怨,因受齐王罢黜而行阴诡之事,陷害齐王,误军国天下之大事,你以国法惩治,无话可说。”
“此事,你未参与?”
“我若欲害齐王,一棍而已。”
“令尊之事?”
“家父主动与你沙场决斗,签生死状,约定生死无怨。这些年,这般死在我马前者,数十成百人。”
说着,赵匡胤眼眸垂了下来,道:“我有悲有痛,唯独不该通过怨恨你从而掩盖我的不教、无能。”
萧弈道:“世人都当你我有大仇。”
“身为人子,不能保住父亲性命;身为人兄,不能管教好兄弟,我已有万般不是。若连最后一点担当也无,只会怨恨他人……呵,大丈夫不齿为之。
赵匡胤仰头又是一杯酒。
转眼,半壶已尽,他却是面不改色。
萧弈笑了笑,有些释然。
“我来,确是焦头烂额,想找人说说话,问治国之事,毕竟当皇帝也是头一遭。”
“为何是来问我?朝中无贤臣了不成?”
“是啊,为何是来问你。”
萧弈喃喃自语,心知因为这个位置本是赵匡胤的。
此外,他见赵匡胤对往日仇怨不计前仇,不信有人如此豁达,想要试探一二,遂开诚布公,坦率直言了一句。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原本的时空里,黄袍加身、登基称帝的人,是你。”
“何意?”
“原本,没有我。你受郭荣托孤之重,在他死后立国号宋,抚定乱世,开创了三百年太平之世。”
赵匡胤愣住。
牢里静了好一会,他忽然放声大笑。
“哈,听这意思我被你改了命?”
“信吗?”
“信不信都无妨了。”赵匡胤道:“就算是真的,事已成定局。”
“不遗憾?”
“天下若能安定,岂不足矣?”
“是说,你没当成宋太祖,不遗憾?”
“我知我是英雄,何须当甚太祖来证?”
“好!”
萧弈觉得,赵匡胤还是不信,该是以为他在气他。
“怪不得,你一直视我为敌。”赵匡胤道:“原来是将我当作争天下的对手。”
“怎么?你没想争天下不成?”
“大行皇帝若托孤于我,我必做不出监守自盗、欺孤儿寡母之事!”
“虚伪。”
赵匡胤脸一沉,道:“信不信由你。”
“令尊在禁军经营数十年,放出‘有一真人在冀州’的谶语,赵匡义一言不合便陷害郭信。”
“可以说家父暗合谶言,三郎颇具野心。然乱世军中谁人不是如此?”
“你敢说赵普所为,你全不知晓。”
赵匡胤道:“我与赵普是志气相投,皆有平天下之志,甫一交谈便极为相契。”
“所以,你志在平天下,他替你争天下?”
“罢了,争辩无益。”赵匡胤摆了摆手,道:“大行皇帝托孤于你,我戴罪在狱,本已无意与你相争,使中原再生内乱。”
“但你还是争了。”
“你可知那夜发生了什么?”
“周世宗驾崩,你等阴谋夺权。”
“阴谋?”赵匡胤自嘲一笑,道:“那夜,发生了一桩极小的事,说出来你也许不信。”
“说说看。”
“殿前军有两个都头,我甚至不知他们姓名,因醉酒后赌输了家当,红了眼。”
“然后呢?”
“两人心中满是不甘,满城找钱想要再赌,先是抢,抢了犹觉不足,冲回营中,叫嚷着要众人谋一场大富贵,高喊‘官家召赵王入京,我等何功?!’殿前诸士卒,一呼百应,如火入柴薪,众人先是冲入韩重赟家中,再裹挟了慕容延钊,声势一起,谁都弹压不住……张永德可以躲在家中不应,我若再不出面,你可知当夜开封城中当如何?”
萧弈默然。
若没赵匡胤,也必有人为殿帅与他争,却未必能像赵匡胤般约束住禁军。
赵匡胤叹了口气,道:“说这些,是提醒你,而非自辩,彼时,我也确有与你一争的雄心,想着若我能扫除藩镇,则权归中枢,兵收禁军,往后未必不能抚定乱世。”
“如何抚定?”
“头一桩,便是这些骄兵悍将了。”
提及骄兵悍将,张永德心怀畏惧,赵匡胤却不同,眉头习惯性地一皱,眼神里是深深的思量。
“邺都乱兵拥了李嗣源;凤翔城卒扯着李从珂的马缰就敢要赏;周祖入汴,黄旗直接披到了身上……你的河东兵如何?”
“所幸我从戎之初就约束军纪,眼下虽也有市街抢帛者斩了。”萧弈道:“更为难的是,京禁养如此多禁军,不事生产,尾大不掉。”
“钱,自当是地方上出。”
赵匡胤该是一直在思虑这些,侃侃而谈,道:“天下骁勇选送京师,那诸州金帛,自也该辇送入汴,藩镇无钱,则养不起牙兵,知州用文臣,设通判监着,文书连署,治理妥当,天下富了,国库自可支用。”
“如此,岂不冗兵、冗费?”
“眼下不是冗的问题,而是必须如此。当今之兵,虎豹豺狼,然社稷需强兵守,四海需强兵征伐,也不能放他们回乡让藩镇招募。聚于京中只是第一步,大行皇帝没做完的是该把兵权拆分了,三衙只管练兵,枢密管兵籍、发兵,临仗则需另派将帅领兵。仗打完,兵归三衙,将还本职。”
萧弈以往不认可赵匡胤这些道理。
但上了位,他也得听着。
只有了解得滚瓜烂熟了,他才好在这道理之外,再找出更好的出路。
赵匡胤也不藏着掖着道:“再不行,禁军轮番出戍,一二年一换,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这些武夫想抱团也抱不起来。”
“好让军中不会再有义社?”
“是。”
赵匡胤微微自嘲,道:“我与义社兄弟结交,却不否认军中这等抱团之害,那你可知,诸将为何拥戴我?”
“武功最高,性格最厚,功劳最大。”
“错了。”赵匡胤摇摇头,道:“我有自知之明。”
“人格魅力。”
“不,是‘义气’二字,往深了说,我愿分功劳、富贵。天子之位危如累卵为何还有人抢?因坐上去便是独吞天下之利、独掌天下之权。可若有人愿把天子之富贵分给诸将,把治世之权分给诸臣,把青史之名留给御史谏官,又如何?当天子需与天下人共利,是苦差事,如此,抢位置的人自然就少了,文武百官方才愿做那个不掌兵的元勋、治国的能臣、直谏的言官。”
“这才是‘杯酒释兵权’的逻辑啊,国家的股份改革。”
“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是我治国,我听懂你说的即可。”萧弈反问道:“可你忘了一件事,拿天下百姓赋税,赎买本属于国家的兵权,朝廷花钱向骄兵悍将买平安。开国之初买得动,往后呢?”
“世乱至此,唯此一途。”
“兵权三分,临戎更戍,兵无常帅、将不知兵,何解?这条路走到尽头,无内乱,必有外忧,不亡国,却亡天下。”
赵匡胤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呢?”
“这些都是堵的路,堵兵、堵将、堵藩镇、堵地方,可堵不如疏。”萧弈沉吟道:“我一直在想,骄兵悍将为何要那么做。”
“豺狼虎豹要吃人,岂是有原因的?”
“因为不吃,它们会死。”
萧弈道:“骄兵悍将也一样,想活。朱梁的拔队斩,军士失了主将,全队皆斩,在脸上刺军号防逃;刘仁恭在卢龙,男子黥面称‘定霸都’,士人黥臂为‘一心事主’。”
他想起了在乡间见过的那个从滑州战场逃回去的老汉,微微叹了口气。
“起初,百姓都是想回家种地的,要靠刺青才留得住,成了兵,没了别的生路,只能靠请赏活下去,渐成风气。骄兵悍将一开始也是人他们,都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活活逼成了鬼。朕治国,不想只是防着堵着,得先给他们找一条别的活路。”
说着,思路渐渐开阔了些。
赵匡胤目光深深看来,许久没说话。
“怎么?”
“我一直以为,你很清高,与我等行伍武夫隔得远。”
萧弈讶异,道:“我清高?”
“嗯。”赵匡胤道:“最早与你蹴鞠就发现了,你很干净,衣冠齐整,齿面洁净,虽武艺不凡,举止更像世族公子。与我等粗鄙武夫格格不入,每有人贴到你身上,你便嫌他们的汗臭。”
“是吗?他们小动作也确实太多。”
“我本以为,你这等人,永远不会知道乱世武夫当国之弊,没想到,你今日竟能说出方才那等话。”
“你我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
“是啊。”赵匡胤道:“我身在义社,受骄兵悍将拥戴,而欲制骄兵悍将,难免有短视;你从一开始就有驾驭诸将、统御士卒之志,气格自是不同。”
萧弈笑了笑。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对赵匡胤有了真正的了解。
不再是过去认为在背后施展阴谋的假想敌,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宋太祖。
就是一个与他有相同志向,却走了完全不同道路的赵匡胤。
两只酒杯,第一次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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