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83章

  “高勋的家眷?”

  “启禀王上,末将入城,秋毫未犯,高家内眷仍居旧宅,只是换了河东军的岗。”

  “嗯,好生看待,不得惊扰。”

  赵普这厮,在望云川说高勋家眷已由朝廷护送出境,果然是句虚言恫吓,无所不用其极。

  萧弈任耶律观音咬着他耳朵说了句“我给你烧洗澡水”后,淡淡点点头,翻看府库籍册。

  俨然已是云州之主。

  不等洗澡,高勋又求见了。

  这次,高勋卸了盔甲,穿了一件土气的锦袍,提着两坛酒。

  “王上,末将带了两坛珍藏多年的美酒进献。”

  萧弈目光看去,见到了他神色间说不清的急切,笑了笑,道:“摆案,坐吧。”

  “是。”

  酒过三巡,高勋姿态放得愈低,道:“王上,大丈夫生当乱世,当宁死不屈,今朝廷如此狠毒,刀都捅出来了,岂可忍气吞声?王上擒虏主、破强胡、复九州,百年未有之大功,眼下只需提师南向,揭朝廷构陷功臣之罪于天下,四海豪杰,孰人不响应?!”

  说罢,高勋起身离席,郑重一礼。

  “末将敢请王上早正大位,南下称帝!”

  “黄袍呢?”

  高勋一怔。

  萧弈虽志在天下,却不受旁人裹挟,淡淡道:“怎不带件黄袍,直接给本王披上?”

  “末将……末将不过是尽心进言,断不敢如此擅专……”

  “坐。”

  萧弈亲手把酒满上,才缓缓开口,道:“且问你,在望云川,你两万大同军对阵曹彬五千殿前军,打得如何?”

  高勋顿时窘迫,答不上来。

  萧弈不急不缓,道:“自先帝以来,强干弱枝,籍天下精锐于禁军,老弱留镇地方,殿前诸班更是禁军中十里挑一的锐卒,五千人啃不动,河南河北屯着朝廷十万大军,你凭甚以为,我等领疲卒南下,便能势如破竹?再者,郭荣是何等人物,北伐大捷,威加四海,称得上一句唐乱以来第一英主,他岂能不知防我?”

  “王上天命所归,英武绝不逊于郭荣。”

  “我不与将死之人比。”

  萧弈摆了摆手,悠悠道:“你旧主杜重威,当年也自以为天命所归,十万之众降辽,引胡马渡河,结果身死名败,市人争啖其肉……呵,沉不住气。”

  一声不屑的冷笑出口,高勋立即坐不住了,屁股微抬,想要起身。

  “末将忠耿直言,却犯了糊涂,求王上恕罪。”

  “你不糊涂。”萧弈道:“我岂能不知你的顾虑?我若不当天子,你这新任的‘河东节度使’该何去何从?”

  “王上恕罪,我万无此意!”

  “慌甚?不怪你,易地而处,你有此顾虑,实在是人之常情。”

  敲打之后,萧弈脸色温和了下来,笑道:“此前,先帝调我移镇,以阎晋卿为汾阳军节度使,而后我归河东,与他挤在一个地盘上,旁人道‘一山难容二虎’,可我之志向,岂在一小小汾州?”

  “是,王上鸿鹄之志。”

  “若非我志在天下,你也不会投效我。但别急,今夜我不妨与你交底,眼下不起兵,非不敢,时候未到。”

  萧弈亲手把酒杯塞回高勋手中,道:“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文王弱吗?时候未到罢了。而待时候一到,武王牧野,一日而定。今郭荣既病,该急的不是你我。”

  高勋双手捧着酒盏,小声问道:“王上英明,那末将是该往……”

  果然,他还在顾虑接下来他的去处,却又不敢直接问,话到一半,语气一转。

  “朝廷新命的大同军节度使李筠不日便到,云州重镇,当真要拱手交出去吗?”

  “为何不交?”

  “朝廷让李筠镇云州,岂不是在王上背后架了把刀?”

  萧弈既看透了高勋的私心,却不点透,悠悠道:“朝廷之所以让李筠镇云州,是因为知道,若换别人来,我未必答应。”

  “末将不解。”

  “若天下姓郭,李筠便是郭氏的忠臣,可天下未必会一直姓郭,光武年间,窦融保河西五郡,一朝归汉,君臣相得,这样的人,是可以做朋友的。再者,云州道通河东,粮道、商路、驿传,哪一样不经我眼皮底下?他来坐镇,山后诸州仍需仰我鼻息。”

  “是。”

  “眼量放远些,莫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话,萧弈是自勉,也是对高勋说的。

  该说的都说了,高勋迟疑着道:“那末将接下来?”

  “怎么?你不愿追随在我身边吗?”

  这一去,高勋就没了地盘。

  按理,对付这等投机的墙头草,只有威压利诱,萧弈今日却是推心置腹,开诚布公。

  因他知道,变局将至,前路难料,高勋与他一样,陷于乱世漩涡,难免有迷茫,因此,笃定自信的姿态,坦诚相待的态度,也能安定高勋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驭人之道,从不简单。

  高勋神色微微一震,连忙道:“末将愿交出云州,随王上鞍前马后,绝无怨言!”

  “好,往后还有多倚仗高将军之处。”

  萧弈举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

  在云州休整了数日。

  是日,忽有探马传来消息。

  “报!”

  “启禀王上,朝廷任命的大同军节度使李筠,率牙兵三千余抵云州城郊,于城南二十余里外的桑干河北岸扎营,游骑四出,似有防备之意。”

  萧弈闻言,哑然失笑。

  他转头招过一名小校,吩咐道:“你去李筠营中,替我问他,既至城下,迁延不入,畏首畏尾,是何道理?我会在节度府备下酒宴,摆上他最爱吃的猪头肉,只看他敢不敢单骑入城,若连这点胆气也无,这大同军节度使不做也罢,潞州也回不去了,早去开封,另寻个安稳地盘。”

  “是!”

  信使去了只半日。

  午后,李筠单骑而来。

  他卸了甲,穿了身鲜艳的锦袍,胯下一匹枣红骏马,径直进了城门洞,据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萧弈亲自到府门相迎。

  “哈哈哈!”

  李筠翻身下马,朗声大笑。

  “萧郎也忒小觑我,你当我扎营城外,是怕了你?还不是这一路北上,流言满天飞,有说你战死黑龙岗的,有说你引契丹铁骑入寇的,十句里没一句重样,我总得把营盘扎稳了,才好进城看你是人是鬼!”

  “那李兄看看,我还是活人不是?”

  “你便是鬼,今日我也吃你这顿饭!”

  “好,边吃边谈。”

  萧弈抬手一请,侧身让李筠入堂。

  入席,各自落座。

  李筠一眼就盯住了案上那盘猪头肉,伸出筷子一戳,摇头不已。

  “卖相就不成,潞州长子县的猪头肉才叫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长子猪头肉再好,你往后镇守云州,也难得吃几回了。”

  李筠抬眼看来,问道:“听你这话,云州,你是当真要交割于我?”

  萧弈笑问道:“不然呢?”

  “那我也说句实在的。”李筠夹了一筷子的猪头肉,停下动作,沉吟道:“沿途流言,真假难辨,我心里不是没打过鼓。”

  他盯着萧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有人说你私引胡骑,蓄意造反,真的假的?”

  堂上似乎安静了些,侍者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弈却没辩解。

  他被造谣、被刺杀,如今却成了他主动造反,一般而言,这满肚的怨气恨不得一吐为快,教天下人知道。

  但,他更清楚,剖白喊冤反而落了下乘。

  争天下,委屈有何用?

  哪个人会因他委屈而高看他一眼。

  因此,萧弈只是缓缓把酒杯搁下,迎着李筠的目光,带着威严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若我已起兵,今以天子之尊复授你为大同军节度使,这杯酒,你还喝吗?”

  李筠一怔。

  堂上更静,落针可闻。

  那筷子间夹着的一块猪头肉“啪”地落回盘中,油星飞溅。

  李筠浑然不觉,嘴唇抖动,欲言又止。

  死寂持续了片刻。

  萧弈忽展颜而笑,显出他最俊朗的笑容。

  “哈哈,一句戏言,李兄何至于此?”

  那威严之气顿时消敛,堂中众人似都恢复了呼吸。

  李筠僵笑两声,不敢再质问,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萧弈。

  一席酒,再不涉朝堂半句。

  等到两日后云州诸事交割完毕,萧弈率大军启程,李筠送出城外十里,说的也无非是些云州民政、降卒去留、边关互市。

  萧弈心里,遂再无一丝忠臣含冤之怨,一切对他的攻击,都成了使他强大的一部分。

  大军凯旋而南。

  其中,大同军精锐编入行伍,高勋率部随行;赵普、曹彬以槛车监押;另一路青幕囚车里则是耶律璟,被塞了嘴,闷闷地咒骂;耶律屋质与耶律贤率着契丹重臣随行;耶律观音的五千胡骑列于两侧。

  腊月下旬,穿过连绵的勾注山。

  雁门关到了。

  山脊长城一线,关楼覆雪而立。

  地利门下,李昉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鹤氅落满了雪,清俊的面庞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却不改端方气质。

  萧弈一见他脸上便有了笑意。

  塞外征战,时隔大半年再见这个朋友、心腹,连日绷紧的那根弦终是松了一线。

  “王上黑瘦了些。”

  “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啊。”

  进了关署,难得解了沉重的盔甲。

  两人围着火盆坐定,热汤下肚,萧弈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李昉端详他的脸,也是笑了笑,许久无言。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明远兄,我一路复盘,发现我一直看漏了一个人。”

  “谁?”

  “张永德。”

  萧弈摩挲着手中的汤碗,喃喃道:“我该是小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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