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0章

  萧弈声音一沉,叱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陛下遣你领兵归我节制,我今日坦诚相待,你如今这般抗拒姿态,岂是一方大将该有的模样?!”

  气氛顿时一紧,诸将都绷起了脸。

  高怀德思忖片刻,道:“我有话说。”

  说罢,他径直走了五六步,到了一旁的石边。

  萧弈知是隐秘事,大步过去。

  “但说无妨。”

  高怀德深深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不必装模作样,你的狼子野心,我已知晓。”

  “说开。”

  “好,我与张永德私交甚好,他追查‘赵王作天子’的谶语,最终查实,那块残碑根本就是你派人埋下的。”

  “我?”

  “不认?”

  “有实证?”

  “张永德素来沉稳缜密,从不妄言。”高怀德道:“他所言之事,绝无虚假。”

  萧弈不由沉吟,道:“他具体查到了什么?”

  “套我话?”高怀德道:“此次我领兵来,并非陛下点中了我,而是当时群情汹汹,我主动请命,本意是率军制衡、甚至剿灭你,自出兵便不曾收到归你节制的诏令。昝居润带我入蔚州赴宴,我只当他是想借我的武艺斩你首级,再以朝廷军令镇抚诸将。”

  “武艺?”萧弈哂道。

  高怀德眼中自有傲气,随意一瞥,像在说他斩首萧弈不费吹灰之力。

  “昝居润既当众出示圣旨,我不得不从。但我依旧不信你的为人,只不过如今正与契丹决战,我不愿坏了北伐大局罢了。”

  听了这些,萧弈并无恼怒,脑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残碑自不是他埋的,张永德竟能查到他。

  是谁能把一桩假事做成铁证?还是张永德故意如此说?

  “待击败契丹,战事了结再慢慢清算罢。”萧弈面上分毫未露,淡淡道:“如今话已说开,战场上你不得迟疑推诿、消极配合,若胆敢误我军机,军法处置!”

  “我自知晓轻重。”高怀德疑惑道:“但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呵。”

  萧弈不予理会。

  他凭甚给高怀德解释。

  正此时,探马疾驰而来。

  “报。”

  “启禀王上,前方情形有异,按契丹军制,本是三里一铺、十里一烽。可我等沿途核查,如今敌军已是两里一铺,每处哨铺都新增了马铺营地,额外增配二十名骑兵值守,是敌军特意加铺增哨、强化守备。”

  “是吗?”

  萧弈有些诧异。

  镇守奉圣州的契丹镇将是耶律海真,竟在前方大战的用兵之际还能顾及后方、主动加固守备。

  “怎么?契丹没信赵延徽传回的消息?我都打算与睡王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了。”

  “耶律海真谨慎持重,每日早晚两次点卯,治军严苛、守备严密,恐怕不是庸碌之辈。”

  “继续说吧。”

  “是,奉圣州城周七里,城墙高三丈,城北紧邻粮台,粮台垛口高度超于城墙。城内驻汉军五千、契丹兵三千。”

  这般布局,奇袭便难了三分。

  萧弈正看着地图沉思。

  王顺义跨步出列,抱拳道:“王上,末将知晓奉圣州的一些内情。”

  “说说看。”

  “自石晋割让燕云,契丹常年强征城中汉家青丁入伍,编入皮室军,充作奴兵驱使,天显年间,一次便籍全州之兵,城中壮丁十户九空。二十年间,城中兵丁家属尽数滞留城内为人质,担重税,兵役、徭役、赋税层层盘剥,无休无止的压榨。城中百姓对契丹积怨滔天、怨声载道,远胜蔚州。”

  “但守城的汉军是山后诸州调来的,并非奉圣州的乡兵。”

  王顺义依旧坚决,道:“末将与城中几个乡耆有旧,愿先行入城,游说城内守军。”

  萧弈看了他片刻,末了,点头应允。

  “可,带上我的令箭,告诉他们,汉家儿郎不可再为契丹奴从。入城之后莫轻动,待我兵临城下,举火为号。”

  “末将领命!”

  “细猴、胡凳,你二人依旧率游骑先行,扫清前路,拔除沿途所有哨铺,替换我军士卒驻守,每日照常燃起平安火,不可让奉圣州守军察觉丝毫异常。”

  “喏!”

  次日,得了前方游骑清理烽燧的消息,大军继续行军。

  越往东走,河谷越窄。

  终于,到了壶流河入桑干水的河口。

  河水还没完全封冻,中流流凌湍急,冰块起伏,有时如磨盘撞在一处,发出沉闷声响。

  正在河边休整,前方又有探马折返。

  “报,新州城外暗哨察觉我军踪迹,哨骑见势不妙即刻掉头逃窜,我等追击不及,有敌骑走脱。”

  不同于前次疾行,这次是马步军一并行军,终究还是瞒不过契丹游哨。

  萧弈脸色不变,下令道:“渡河。”

  士卒找来几艘渔船,杀了军中的羊,剥下整张羊皮,吹成浮囊,绑在船舷两侧,船便不致被浮冰撞翻。

  即便如此,一次仅能输送半队骑兵。

  冰水刺骨,浸至腿上,顷刻冻得青紫。

  萧弈强咬着牙,才没有发出别的兵士那种咯咯作响声。

  好不容易渡至对岸只能抓一把雪在脸上、手上猛搓,活血防冻。

  “王上,灌一口暖酒,压一压寒气吧?”

  “士卒们没得喝,我比他们羸弱不成?”

  “末将知罪。”

  “还有棉衣吗?给冻伤的将士裹上,已渡河的,随我先行。”

  “是。”

  萧弈亲率先头骑兵继续行进,马不停蹄。

  急行军一整日。

  当夜二更时分,终于抵达了奉圣州城下。

  他不等气喘匀,招过诸将,当机立断,沉声下令:“连夜攻城。”

  “王上,不等王顺义先给出信号接应吗?”

  “我们给他信号,若奉圣州当真民怨滔天,城中自会有人响应。”

  “是。”

  “王灵芝,选捷岭营锐士,以火药破门。这次,不许有任何差错。”

  “喏!”

  “高怀德,你可愿率先入城、立下首功?”

  一句话问得仓促,高怀德一怔,道:“赵王莫非是舍不得麾下亲兵折损性命,想先消耗我部兵马?”

  “呸。”

  没等萧弈开口,张满屯当场啐了一口,骂道:“懦夫不堪大用。”

  “王上,这废物既不愿立功,这桩大功便交给俺!”

  “我何时说过不愿出战!”

  高怀德眉头骤拧,道:“若真能以火药炸开城门,我如何不敢率先入城?!”

  “打仗,容不得讨价还价。”萧弈声音冷峻,叱道:“你若不愿领命,自交了兵符退出去;若要领功出战,便立军令状,拿不下新州奉圣州,提头来见!”

  这是明晃晃的激将法,料想高怀德也知道。

  但诸将目光齐聚,高怀德也无退路,胸膛起伏两下,咬牙一抱拳,道:“拿下一座新州城有何难?我立军令状便是!”

  萧弈要的就是这句话。

  此人出身将门,心气太高,唯有逼一逼,退一步是军法,进一步是首功,才能把他胸中那口怨气化成上阵的杀气。

  军令既下,当夜,大军便直接袭城。

  雪夜,天光晦暗,唯有积雪反着一层惨淡的微明。

  奉圣州南门。

  城壕半冻,冰面嶙峋。

  萧弈透过望远镜看去,兵士们猫着腰,把一袋袋沙土、一捆捆柴束推入壕中,终于垫出了几条通道。

  忽然。

  “来了!”

  “敌袭!”

  “呜——”

  城头契丹守军早得到情报,猛然惊觉,号角骤起。

  箭矢纷纷射下,檑石滚木顺着城墙砸落。闷响如雷。

  “轒辒车,上!”

  车上蒙着浸了水的牛皮,捷岭营的兵士便在轒辒车的掩护下,顶着箭雨逼近城门。

  城门紧闭。

  但轒辒车上还满载着火药囊。

  引信在雪夜里拉出一点红。

  萧弈看着,手心不由捏出一把汗。

  只见那几个灵活的身影转身一滚,落入壕沟当中。

  “轰!”

  “轰!”

  几声巨响撕裂夜幕,火光自门洞内狠狠吐出。

  砖石夯土哗哗而下气浪扑面而来。

  “高怀德!”

  高怀德扬起长枪,一马当先,大吼道:“随我杀!”

  “杀!”

  殿前司精骑披重铠、持长斧,顺着炸开的门洞便往里冲。

  这边,萧弈也翻身上马,迎面见杨业策马跟过来。

  “杨兄觉得,高怀德与你,谁更勇猛?”

  “上次被石守信所扰,算是战了个平手,至于往后,还得看各自功业。”

  “拭目以待。”

  目光落回城门洞内,只见契丹守军早堆好了鹿角、拒马。

  乱箭迎着高怀德及麾下兵马泼洒。

  顷刻间,高怀德面前已堆了一地的尸体,肩头也插了一根流矢,看他的样子却还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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