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钲声传来。
想必是关上守军远远望见这一队骑兵扬尘而来,发了警示。
萧弈趋马近前,抬头看去,城头残血未干,墙垛上悬着数颗契丹首级。
一面残败的契丹军旗落在关门前地上,大周军旗猎猎作响,当是刚易手不久。
“来者何人?!”
守关的是个年轻将领,甲胄是义武军式样,看得出是初掌关隘,神色紧绷。
胡凳拍马向前,扯开嗓门喊道:“此乃当朝赵王、河东节度使、检校太师、北面行营副都部署萧大王,率军归镇雁门,防契丹山后兵马,还不即刻开关放行?!”
关城上的年轻将领乍闻一连串名号,惊愣了一下,连忙仔细核验仪仗旗令,警惕顿时消散,亲自下关,快步走到萧弈马前,重重一抱拳。
“末将义武军马军副第二指挥使康保裔,参见赵王!”
“不必多礼。”
萧弈端坐马上,淡淡道:“军情紧急,即刻开关,放我大军通行。”
康保裔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脸色稚嫩带着激动,举止有些毛毛躁躁,神态却很认真,迟疑片刻,道:“赵王容禀,过此关往西便是飞狐县地界,属契丹蔚州,至今未复。飞狐陉山道狭窄,两崖壁立,一线通天,最窄处仅容一马,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率这点轻骑孤军深入,一旦在峪中遇伏,进退无路,还请三思。”
“够了,军机大事非你能置喙。”
萧弈语气冷峻,道:“正因山道险峻才要兵贵神速,本王没工夫在此听你聒噪。”
康保裔被他气势所慑,面色发白,忙应道:“末将不敢,只是节帅有严令,新复紫荆关,严防出入,若无通关文牒,一只飞鸟也不得擅过,末将不敢擅专。”
“放肆。”萧弈斥道:“紫荆关初下,哪里来的通关文牒?你敢阻拦,耽误了边防军务,坏了北疆大局,莫说砍你的脑袋,便是十个孙行友也担待不起,还不开关让路?!”
康保裔吓得身躯微颤,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手一动,去摸腰间的令牌,似马上要开关放行。
然而,却见他又咬了咬牙,道:“军……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违,还请稍待,节帅今日巡阅边关,片刻即至,届时王上亲自与节帅分说,末将绝不敢拦。”
萧弈眉头一皱,道:“你好大的胆子。”
恰在此时,细猴从后方策马赶来。
“王上,孙行友来了。”
“多少人马?”
“还好,只带了十余骑护卫,却有六十余匹马。”
“嗯。”
萧弈拨马,亲自去见。
山道上十数骑迎面而来,为首者年约四旬,面阔耳大,身形壮硕,穿一身半旧的山文甲,豪强之气毕露。
萧弈一眼就认出了孙行友,与孙方谏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见过赵王!”
孙行友远远翻身下马,抱拳相见,声音洪亮。
萧弈亦下马趋上前,道:“孙节帅不必多礼,我与令兄乃至交,你我以私谊相叙即可。”
“好!哈哈,家兄早已传口信与我提及萧郎风采,萧郎杀虏之事迹我也素来敬仰,一直恨没机会与萧郎痛饮!”
闻言,萧弈心下提防,担心孙行友借着酒局来留他。
可到了近前,孙行友却是压低声音,迅速说了一番话。
“不必多言,萧郎过关便是,谶语之事我听说了,那又怎地?河北人管哪个当天子,能保境安民,便是豪杰!去吧!”
“多谢!”
“还有一事告知你,朝廷追兵已经到了,高怀德、石守信领精骑星夜追来,我为萧郎争取时辰。你速速穿越飞狐陉,却也不可大意,提防峪中伏兵。”
萧弈重重抱拳,道:“孙兄大义,你们兄弟两次于危难中助我,大恩必铭记于心。”
“该的,我凑了五十匹驮马,粮草若干,萧郎带着,一路保重。”
说罢,孙行友却又一招手,叱道:“康家小儿,过来!”
“喏!”
康保裔连忙上前,脸带惶恐。
孙行友道:“萧郎莫怪这小子,他是一根筋,战场上却不赖。他祖父两代人都战死在与契丹的疆场上,算是英烈之后。”
萧弈笑了笑,道:“没怪他,吓唬他罢了。”
说罢,在康保裔肩上一拍,道:“威武不能屈,好样的。”
“谢赵王!”
“山高水长,再会!”
“再会,末将愿有朝一日,在战场上随赵王杀虏,必不辱没父祖!”
“好!全军过关不得停留!”
过了紫荆关,回头看去,康保裔身影久久站在关城上,如望夫石一般往这边看。
萧弈蓦然想到,原本的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年轻人被埋葬在了宋辽战场上,殁了一腔热血、志气恢弘,却没有留下什么功业,死得窝窝囊囊。
再往前,地势急转直下。
飞狐陉是太行山与恒山交接处的一道巨大裂谷,南口宽约数十丈,两侧石壁陡如刀削。
若只看风景,甚是壮观。
行军却难,他们走的是谷底一条碎石河滩,河水甚急,水声哗哗在峭壁间回荡,一条仅容双马并行的碎石路蜿蜒。
“王上,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可有埋伏?”
“没有。”
细猴咽了咽口水,补了一句,道:“末将用望远镜来回望透了,没埋伏。”
萧弈立马陉口,目光看去,两崖峭立,一线微通。
阳光从一线天中劈下来,把谷底染成浑浊的青灰色,风从峪中涌出,带着像口哨一般的声音。
这地势,若有埋伏,他今日就埋骨于此了。
倒是个现成的墓地。
“进峪!”
两千骑兵鱼贯而入。
入峪二十里,过了一处叫明铺的小村落,可惜村落早已荒废,只剩几堵残墙。
萧弈才松一口气,向导却道:“王上,再往前就是四十里峪了,飞狐陉最险的一段。”
原来刚才的一线天还不是最险处。
四十里峪,两侧峭壁皆窄,骑在马上,伸手便能触到石壁。头顶的天被裁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
白日也昏暗如黄昏。
路越来越陡,碎石路变成了在整块岩石上凿出的栈道,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数丈深的河滩。
萧弈下令牵马步行,两千人在峪中拉成了十余里的长线,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让人担心的除了前面的伏兵,还有高怀德、石守信的追兵。
想来,郭荣不会与他们说要演一出大戏,他们一心要把他当成乱臣除掉。
连夜穿行。
次日午后,探马终于传来消息。
“王上,黑石岭到了,前方有契丹关城拦路。”
“带我去看看。”
沿“之”字形的山道攀上岭脊,风声呼啸如雷,吹得人站不稳脚。
黑石岭上的石头似乎全是黑色,石缝间没有多少土,几丛枯黄的野草和低矮沙棘被吹得贴在地面。
岭脊正中,一道石障横亘在山道间。
石障就地采黑色块石垒砌,中间是一道木栅门,堆着鹿角、拒马。
“王上,可看到了那边烽火台的残基,是东汉杜茂、王霸屯飞狐口时留下的亭障。”
“关虽小,地势却险啊。”
就在此时,后方一骑赶上前来。
“王上,追兵赶到了。”
萧弈不由心中一沉。
他与郭荣虽有约定,可看高怀德、石守信这般全力穷追、死咬不放的阵势,显然是不知背后情由。
眼下这情形,前有险关、后有追兵,一旦被堵死在狭长峪谷中,还真是全军覆没之局。
有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丝疑虑,莫非郭荣是故意要把他覆灭于飞狐峪中?
杂念一闪即逝,他迅速决断。
“杨业,你领本部骑兵就地断后,拖住高怀德、石守信。”
“喏。”
杨业二话不说,拨马便走,沿南坡山道疾驰而下。
萧弈则径直驱马,亲自赶向前方石障。
这里本是蔚州、易州之间的道路,属于契丹境内通道,守军不多,且都是汉军。
这地势,没有平地垦粮,军资也转运不过来,驻守不了多少人,十余守军饿得颇瘦,正在木栅门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有人跑去敲锣,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弓上搭箭。
“来者何人?!”
“是周军!敌袭!敌袭!”
“等他们一箭之地再放箭……”
“关上守军听着!你等乃燕云汉家子弟蔚州樵夫、猎户之子,何苦为契丹卖命?今王师北伐,一月间破三城三关,而后幽州、易州相继收复契丹败局已定!”
沉默了片刻。
石障后响起了声音。
“休得狂言,飞狐峪道窄,你们攻不上来!”
萧弈目光看去,凭人声方位,看向了石障上有一处的头盔反光。
他抬手,接过一张弓,搭箭上弦。
“本王大军西进,正为收复蔚州、解救故土百姓!你等若识天命,开栅归降,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今日便是死期!”
“别听他的!”
那契丹守将犹躲在石障之后,高声喊话。
“我们这地势,只需守三两日,蔚州援军一到,他们孤军深入,必死……”
就是这一瞬间,契丹守将说话间微微抬头,露出头盔的前沿。
“嗖。”
箭矢破空,划出一道黑线,精准贯穿那守将眉心。
头盔连同那颗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叫嚣声戛然而止。
萧弈弃弓,接过长枪,高高扬起,喝道:“虏寇大势已去,负隅顽抗者,杀!”
“杀!杀!杀!”
石障后剩余的守军无人再敢出头。
片刻后,木栅门吱呀作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十余名守军尽数弃械跪地,以额触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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