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熄灭。
“陛下,节哀。”
帐中死寂。
能看到郭荣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是在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萧弈心想,王朴死前谏言,分量之重,郭荣不可能不掂量,该会放弃立即决战的心思,先肃清幽州侧翼。
如此,对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线,避免了在决战战场上被损耗精锐兵力,保全实力,进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荣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枢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画北伐,规复幽蓟,殚竭心力,遽尔薨殒,朕痛失股肱……军前权宜,先备东园秘器,以重臣之礼敛殓,归京再行举哀、议追赠封赏。由范质暂摄枢密院事,凡军机调度,先与李谷共议,再行奏闻。”
语气悲伤,却透着冷静、克制。
“遵旨,陛下节哀。”
“都退下。”
帐中内侍、文武还想宽慰,郭荣却是抬手,将众人都驱了出去。
“萧弈,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逆,躬身退下。
萧弈独立在郭荣对面,心思却不知不觉中飘远了,心想王朴既去,郭荣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当世,跋扈武夫们一个个凋零,明君良臣也与之耗尽了性命。
忽然,郭荣身子晃了晃。
萧弈忙伸手扶住。
“无妨。”
郭荣站定,再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的王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英睿神态、君王气度。
“今夜,文伯原想邀你对酌,论北伐后续战略吧?”
“是。”
郭荣点点头,走到帐角的小案边,坐下。
他抬手端起酒杯,斟满一杯,先是倾洒在地上,祭王朴。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文伯身殁,壮志未销。北伐大业不能因他走了便中道而废,你我便借着他留下的这壶酒,纵论战局,以定大战之策,如何?”
“遵旨。”
“坐吧。”
萧弈落座,与郭荣相对。
案上是王朴生前备好的两碟小菜,一碟盐豆,一碟腌菜。
郭荣将酒杯推至他面前,竟是替他也斟了一杯。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脑中想到了杯酒释兵权。
“臣不敢担。”
郭荣神色坦荡道:“无妨,今夜无君臣,只有疆场决断。朕所言对错,你尽可直言驳斥、无需顾忌,不必迎合、隐忍。”
“是,臣明白。”
“碰一杯。”
酒入喉,辛辣灼人,尝着是劣酒。
待萧弈放下酒杯,只见郭荣目光锐利而沉稳。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即刻北上,与耶律璟决战?”
“愿闻陛下高见。”
“文伯以死相谏,拳拳之心,朕岂不知?只是他所见,是人臣谋国之虑,朕所思,是帝王治天下之责。故而,朕决战之见,终究不改。”
萧弈有些诧异。
心腹重臣临终苦谏,换旁人难免心神动摇、改弦更张,可郭荣竟依旧守住本心,不被外物人情左右。
这是帝王的心性定力。
“决战是有风险不假,可眼下是最好的战机,耶律璟援军未集,居庸关外仅四万人,六院部、北府、东京三路援军最远者尚未出松漠,大周十万精锐兵力占优,士气正盛,地形亦有利。此时不战,若拖至冬日,则利于契丹;若拖至来年,山后诸州必修筑壁垒、囤积粮草。犹豫、等待,能等来更好的时机不成?”
说到此处,郭荣眼神愈发清明。
看得出,他不是因为连战连克而心生骄傲,是深思熟虑过之后,有了坚定的看法。
“再者,是民心,幽州新附,诸州汉民无不翘首以盼,只须乘胜追击,再获大捷,则蓟、涿、檀、顺等地必传檄而定,山后诸州汉民也会群起响应,而按兵不动,待百姓热望冷却,契丹可安抚笼络;更重要的则是国力,为这次北伐,征后蜀、开漕运、整禁军,国库积蓄已耗费大半,若再拖一年,粮草军饷又将耗费无数,百姓赋役加重。不如一战定乾坤,便是有些风险也值得,何况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道理?不将契丹打残了,打怕了,纵使收复燕云,也必将边衅不断!”
吐出这一番长谈,郭荣一扫方才因王朴之死而生的颓废,恢复了气吞河山的气势。
他向萧弈看来,又道:“你多次击败契丹,也曾与耶律璟打过交道,此战,你有何看法?”
从这句话,看得出他颇重视萧弈的想法。
萧弈却还是道:“臣谨听圣裁。”
“今夜无旁人,何不能推心置腹一谈?”郭荣道:“抛开私心,莫再顾虑,甚至连文伯的临终嘱托你也不必管,只论军国大局,战略利弊,你如何看此战?”
“好。”
萧弈点了点头,从私心而言,现在决战,赢了则郭荣功业威望不可撼,于他并不利,就此固守是最好的。
闭目思量,尽可能地摒尽心中杂念。
他其实对耶律璟的契丹大军并无畏惧。
决战虽有风险,总体是有把握的。
此番集中原之力北伐,若不能一战定乾坤,拖下去至少要过一冬,稍有变数,等到下次要积蓄这么多的人力、物力、粮草要到何时?
其间,郭荣一旦驾崩,争权内斗谁知要几年才能平定,再调头北伐,难易又完全不同了。
能胜却不胜,万一此后三四百年间再无契机,他们便是千古罪人。
尤其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收复燕云、给后世留一个统一强盛的王朝对这片土地有多深远的影响。
最开始,他难道不是为了完成赵宋做不到的这番事业?难道只是为了当皇帝?
差点失了初心。
一念至此,萧弈睁开眼,开口,语气铿锵。
“依我看,决一死战而已。”
“理由?”
“战或不战,都能扯出道理。”萧弈道:“我的原因简单,能胜,固可一战。”
“好!”
郭荣激赏赞叹,道:“既如此,便与耶律璟决一死战!”
“当。”
两只酒杯碰了一声,声音清脆。
郭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今夜你一句话,可谓宝剑出鞘,锋芒毕露啊。”
萧弈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郭荣,何尝不是豪气干云。
下一刻,他看到郭荣眼神中的红血丝,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陛下的身体,能撑得下决战?”
话一出口,顿生后悔。
即使马上反应过来,也收不回来了。
许是那劣酒醉人,一时失言,萧弈当然知道帝王最忌臣下揣测其寿数,这下必定引起郭荣猜忌。
“放心吧。”
郭荣眼中却没有异色,反而拍了拍他的肩,道:“难得你关心朕,不必担心,朕久经戎马,不像文伯是书生,撑得住。”
“臣多言了。”
萧弈见郭荣眼神诚挚,也不知是真的没起疑,还是城府深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再想到郭荣说过“人之心志可见于眼”,他不由暗忖,莫非方才自己眼中流露的是关心?
是或不是,他其实也不能确定。
也许内心深处,有为这个天不假年的明君感到一丝惋惜吧。
……
是夜,军中收殓王朴灵柩。
长烛孤明,青烟萦帐。
萧弈上了三炷香祭了王朴,转身回营。
路上,他心里反复思量的还是接下来的决战。
此战干系国运,要顾虑的确实是太多了。
才回到营地,莫名觉得夜风更寒冷刺骨,远远见辕门外,细猴站在那探头探脑,急得像一只猴。
萧弈才勒缰,细猴已趋步上前,低声急禀:“王上,出大事了!”
“我知道,我才从文伯兄灵帐归来。”
“不是此事,是……”
细猴话到一半却又停住,左右环顾,显得十分神秘,压着声音道:“此事诡异,末将不敢在营外说,还请王上移步。”
萧弈只好翻身下马,带着他入营。
细猴踮脚想附耳密禀,可惜身形瘦小,连蹦带跳,就是够不到。
萧弈不耐,抬手一指,让他取来一张小凳,坐下。
“说吧。”
一阵口臭味传来,萧弈闻得皱眉,不知是何消息对得起遭这种罪。
却听细猴嗓音带着干哑,一字一顿,道:“今夜亥初,有支禁军移营拓地,在城北的荒墟废土里掘出了一方残碑,士卒大骇,即刻禀报将领,接着就是流言四起,沸沸扬扬,殿前都点检张驸马立即封禁其地,秘而不宣,算时间,此时官家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只是一方残碑,何至于此?”
“这碑上刻了五个字。”细猴声音压得更低,道:“像是古时留下的谶语。”
萧弈心念一动,脑中浮起一个念头,问道:“什么字?”
细猴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口水吞咽之声。
萧弈眼看着他开口,两人同时吐出五个字。
“检点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五字落耳,霜风吹过,带来树枝落地的轻响。
两人警惕地回头,见无人凑近,各自舒开眉头。
“你说什么?”
“赵……赵王作天子。”
“赵王作天子?”
萧弈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
他发愣了一会,抬眼向天空看去。
今夜无星无月,昏暗的天光覆盖了幽州,帐前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枯枝虬曲,张牙舞爪。
如鬼如魅,像在嘲弄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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