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我中军左翼……”
郭威决策清晰,语气果决,诸将信服。
待诸将分别领命而去。
魏仁浦出列,拿出一份写好的奏表,道:“明公,刀兵虽利,攻心亦不可废。学生以为,可每日遣使入京奉表,置朝廷于不义、不信,请明公过目。”
郭威没接,闭上眼,点头,示意魏仁浦念那奏书。
“臣昨得密诏,命郭崇威诛臣与王峻,此必李业、刘铢等奸佞蒙蔽圣听,构陷忠良,今帐下群情激愤,请臣南行赴阙,面陈冤屈。臣若强拒,恐三军哗变,河北一乱,契丹必乘隙来犯,先帝基业危在旦夕。不得已,唯领众南行,非敢犯上,实欲求陛下三事:一勘臣与王峻之罪;二诛李业、刘铢、苏逢吉等奸佞;三恤河北将士,勿使忠勇寒心……”
魏仁浦才念到这里,郭威抬手一止。
“若官家真诛了李业、刘铢又当如何?刘铢其人,我必亲自大卸八块。”
“官家夺权,全依赖这些奸佞,绝不会自断臂膀。”魏仁浦道:“哪怕果真如此,明公已到开封,又岂能不入京谒圣?”
郭威只思忖了片刻,道:“好,依你所言,即刻誊写用印,递往开封。”
萧弈在旁听得,暗忖魏仁浦又是好一条攻心之计。
郭威迅速做了决断,再次下令。
“擂鼓,点兵!”
“……”
“咚!”
“咚!”
天光微亮,大营中响起连绵不绝的鼓声,穿透晨曦。
巨大的校场之上,寒风吹拂,战旗猎猎。
萧弈跟在郭威身后,快步走向点将台。
他能感受到无数的目光往这边看来,放眼看去,数万甲士如乌云聚合,列成森然、整齐的方阵。
长矛如林,盔甲反射着惨淡的晨光,杀气弥漫四野。
眼前,郭威身披大氅,背影魁梧,巍然屹立。
鼓声停歇。
校场数万人不发一言,唯有风声旗响,充满了不安与期待。
“将士们!”
郭威声音嘶哑,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他举起一封绢帛诏书。
“我等浴血奋战,平三镇、驱契丹,为朝廷戍守边关、流血流汗。昨夜,我终于收到了京中圣旨,不是封赏,不是抚慰,而是诛戮!”
他当众展开绢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诏书内容念出。
待那一句“削河北之势,绝藩镇之患,以安朕心”读罢,他已声嘶力竭。
一纸诏书被丢下战台。
自有校将拾起,向列阵的诸将逐一展示,传令兵次第向普通兵士高声复述。
如同一点火星坠入滚油。
校场上,轰然爆发出了猛烈的、愤怒的呼喝声。
萧弈居高临下看去,仿佛看到数万人的怒火熊熊燃烧,冲天而起。
“狗皇帝!”
“杀千刀的!”
“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良久。
郭威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将士们骂够了,他才猛地拔出佩刀,指向天空。
“今奸佞蒙蔽圣听,诛戮功臣,与其坐以待毙,阖族被屠。不如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廓清寰宇,尔等可愿追随?”
“我等愿随大帅!”
“好!今随军南下者,斩敌一级赏钱五贯;破城先登者,职升三级,赐田百亩;擒杀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荫及子孙,协擒者赏百贯;战死沙场者,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子愿从军者,补父职,永不绝禄……”
顿时,欢呼声大作。
郭威提高音量,喊道:“今府库有钱二十万贯、粟米五万石,皆为尔等军功之资;待杀进开封,内府金帛取之不尽。凡应得之赏,若有半分虚言,尔等可斩某首级以谢天下!”
“清君侧!诛佞臣!”
“杀!杀!杀!”
“杀!杀!杀……”
怒吼震天声,如山崩海啸。
甲士们或因恐惧,或因愤怒,都疯狂地挥着手中的兵器,刀打在盾牌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绝望与贪婪迸发出的惊人战意。
同仇敌忾的磅礴气势,仿佛要碾碎一切。
郭威遂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军开拔!”
“全军开拔!”
点将台上令旗挥动,一个个传令兵用尽全力将这句话吼了出去。
大军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开始渐渐苏醒。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响彻邺都上空。
黑色的巨兽开始掉头,沉重的步伐扬起漫天尘土,踏得大地都微微震颤,向着南边缓缓前进。
辕门外,斥候游骑前出二十里探路,之后郭崇威的数千精骑率先出动,蹄声如雷,席卷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线。
先锋军出五十里后,大军开拔。
至此,郭威从截获密诏,到整备出兵,不过短短两三日,如此雷厉风行的反击,虽仓促、匆忙,却也有序。
想必,可杀得朝廷措手不及。
萧弈领着麾下人马,编入中军左翼,行在郭威的大纛的侧后方。
他前后左右都是兵士,一望无际。
天地间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气吞山河的决心,让他感到自己置身于历史的洪流当中,随之滚滚而下。
不再只是旁观,他加入了席卷天下的狂澜,将把挡在面前的一切辗碎……
第66章 初战(求首订)
官道上,旌旗如林,队伍绵延十数里。
一杆“马军左厢第二十指挥”的旗帜下,萧弈策马而行,有时目光落在那临时用毛笔写的番号上,只觉实在威风不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新编队伍。
每有老卒路过,都不免嘲笑。
“咦,来了个小老末。”
“哈哈,这旗……画得不错。”
当今将领们为虚张声势或吃空饷,设立远超兵力的番号是常事。可军中武夫才不会因萧弈是郭家恩人就尊重他的旗号,只敬畏第一到第五指挥的劲旅。
这里凭战功说话。
二十指挥的众人则把自己称作“廿营”,扬言迟早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刮目相看。
他们随左翼,主将是何福进,副将是李荣。
虽是急行军,终究要照顾步卒的速度。萧弈骑着乌骓马,偶有闲暇,便会向范巳讨教骑射之法。
他不耻下问,范巳受宠若惊,把压箱底的技艺倾囊相授。
“其实吧,指挥的骑射功夫已经很周正哩,架势可漂亮,骑术是真了得,就是准头欠些火候。”
“说实在的。”
“好咧,要想箭准,先驯马稳,得让马儿不怕箭响,就多对它放响箭,它要能老实呆着,就给它块盐。”
“还有呢?”
“练搭箭,箭囊挂右腰,箭羽冲自个儿。抽箭时莫看,只凭手感卡进弦槽,练到闭着眼也能利索上弦,才算成。”
萧弈试了一下,不太行,搭不准。
范巳道:“拉弓发力用腰劲,马跑着,胳膊再粗也拉不稳。这样,身子往左拧一点,腰腹使劲,像拧绳子似的,发力得顺,顺着马跑的劲拉,不能跟马较劲。指挥你准头差,我教你一个祖传的窍门。”
他指着五十步外的一棵树,道:“比方射它,甭瞄树身,得瞄它前头一蹄子远,马跑箭窜,得给箭留出窜的工夫,这叫‘望前一步,箭落一寸’!。”
萧弈没说话,一踢马腹,加快了速度。
搭箭,瞄准,果断射出。
“嗖!”
箭矢几乎要射中那树干,被强风一吹,斜斜落在地上。
“嘿嘿,再练呗指挥。”
范巳赶马上前,道:“不是我拍马屁,这骑射的天赋,指挥是真真高,最关键就是一个字,‘胆儿’,战场上,马儿跑,铜锣旗帜乱晃,周围箭落得下雨似的,还得心定、手稳,靠的就是这胆。”
萧弈道:“我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心定、手稳。”
忽然,有一声低喝从后方传来。
“注意马距!挤个鸟!”
范巳连忙扯过缰绳,让马匹拉开距离。
萧弈回头看去,见左翼副将李荣如游隼般在队伍中穿梭,往这边驱马而来。
他遂抱拳道:“李将军,我初入军中,太散漫了,往后注意。”
“原来是萧指挥,你骑术好,自个儿掂量就行。我是怕那些孬兵的马受惊,尥了蹶子。”
萧弈心中好奇,问道:“卑职听说,李将军当年曾与何将军一起,把契丹人驱逐出镇州?”
“哈,你竟还晓得这桩?!”
李荣很惊讶,眼中却绽出光来,显然,这是他平生得意之事。
萧弈道:“卑职原是宰相李公崧养子,后为太师效力,在史府书房见过何将军的履历。”
“李崧养子?哈哈,当时他也在镇州,与我等一起投奔高祖皇帝。”
“竟然如此?”萧弈惊喜道:“可惜我只听闻只言片语,不知当时具体情形?”
“且听我与你细说。”
李荣扯过缰绳,靠近萧弈,侃侃而谈。
“就三四年前光景,契丹人退出中原,我与何将军,以及冯道、李崧那些文官都在契丹军中,走到栾城,契丹主病死了,我们就留在镇州。夜里,何将军与我说,当反了契丹,我们就联络了壮士四十人,约定以佛钟为号,偷袭八百契丹兵,占领武库,把兵器盔甲分发给百姓,杀退契丹人。没过多久,契丹人又杀回来,屠了两千百姓。冯道、李崧便带了数千村民在镇州城外鼓噪,佯取契丹人的辎重、妇孺,吓得契丹人撤军北逃。”
“原来还有如此壮阔故事。”萧弈道:“将军忠勇为国,我辈楷模。”
“屁大点功劳,不值一提。”
李荣嘴上这么说,神态中却有自傲之色。
这是个桀骜难驯的猛夫。
“何将军!”李荣一拨马,又往何福进所在方向驰去,嘴里喊道:萧弈是李崧的养子哩,自家人……”
之后的行军路,萧弈时常与何福进、李荣并辔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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