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2章

“……”

待吕小二禀报完,萧弈微微怔了怔,问道:“属实?”

“是,矿上遇难者几乎都来自狄村,此事是狄村的老里正狄莒亲口说的。”

“召他。”萧弈本欲传召对方入宫,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不必传他过来,我亲自去一趟。”

西山,炭窑坍毁的废墟就在不远处。

遥遥便望见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孤零零立在土坡之上,一动不动望向窑场的方向,像一尊被风霜刻出来的石像。

吕小二快步上前:“狄莒,这位是察事司上差,你有何冤屈,尽可直言。”

狄莒颤巍巍躬身行礼,脊背佝偻,低声道:“小老儿拜见上差。”

“不必多礼。”萧弈尽可能语声平和,道:“听闻你三个儿子全都埋在了塌窑之下,心中有何委屈冤情,只管说来。”

狄莒浑身一颤,苍老的眼皮抖了抖。

可他没有呼天抢地,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悲苦,嘴唇翕动,开口,却出人意料。

“回上差,小老儿并无冤屈。孩儿们殒命,怨不得阎总署,更不敢因此耽误官府军造的大事。”

萧弈眉头一蹙,道:“是有人胁迫于你?”

狄莒闻言,浑浊老眼顿时布满血丝,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落下,他摇着头,声音嘶哑,满是无力。

“若说谁在逼我们,是这世道,是这苍天在逼我们活不下去啊。”

“此话怎讲?”

“上差应当听过,我狄村,便是狄梁公的故土。盛唐之时,此地人丁兴旺,祠宇堂皇。可自打乱世纷起,年年兵戈不息,日子便一日苦过一日。村里狄公祠荒废数十年,无人修缮。我的长子,早年间便死在兵祸之中。河渠干得见底,田地旱得开裂,春种下去,秋收寥寥,一亩地刨不出几斗粗粮。可官府的赋税、乡里的摊派,一文不少、一分不减,层层叠叠压在肩头。兵马来了又去,过境便要征粮、征草、征丁。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兵,死在沙场;要么扛不住苛捐,拖家带口逃荒远走。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十户里头,能剩两三户守着老宅的,已是侥幸。寒冬腊月,无衣无棉,老小蜷缩在破屋里面挨冻;青黄不接,啃树皮、挖野菜是常态。”

他胸口重重起伏,似要把数十年的苦厄一口气倒出。

可那种苦,又岂是言语能形容的?

“大王入主河东之后,确是给我们分下田地。但地里缺水,纵然有田,又能打出几斗粮食?我们都是穷怕了。所幸官府开设炭场,开挖石炭,做工便有现钱,还能分得口粮。村里男女老幼,都把这当成一条活命的路子。我二儿子是窑上工头,是我再三催逼他,多带乡邻入窑,往深处采掘,多采炭料。窑场塌了……祸根,其实在小老儿身上,是我这个老顽固害死了那些人。”

萧弈不信。

久历乱世,见惯了官场欺瞒、人心诡诈,他认为这是一桩上下串通、掩盖罪责的案子。

他更相信人性的坏,利益驱使,让官吏们欺上瞒下、疏忽职守。

可眼前老人丧子之痛真切,言辞听着却不像是捏造。

狄莒抬手抹了脸上的老泪,又道:“窑塌之后,阎总署本想即刻停窑整饬。是我,带着全村的百姓拦在窑口,求他别停。”

说到这里,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股河东人的悍。

“这乱世,死人本就寻常,哪家没有埋过亲人?可炭场一旦停工,冶坊、锻坊尽数断了薪炭,千百匠户矿丁,立时便断了生计。我儿子们已经埋在土石底下,可家中还有孙辈幼童,还要张嘴吃饭。河东人不怕拿性命换活路,怕的是依旧养不活妻儿老小,死后还要被乡邻戳脊梁骨!”

“你所言属实?”

“小老儿不敢妄言。”

狄莒的脊背挺了几分,丧子之痛的悲戚中,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顽固。

“如今大王给河东指了一条生路,办好军造,攒下财货,往后才能重修河渠,浇灌田地,子孙后代才能吃饱饭,先人的祠堂才能修起来。要死,要问罪,让我与我儿子这一辈人来担着,这世道,做事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话听着无情。

萧弈却知,那是无数的苦难熬出来的。

狄莒忽然丢开拐杖,跪倒在地,道:“窑场出事,是我唆使孩儿冒险深挖,要问罪,便拿我狄莒抵偿。只求炭窑万不可停了,我全村老小,还要借着这一条路摆脱受穷的命!”

“起来吧,有你们这股子劲,没什么是做不成的。”

萧弈扶起这个老者,入手,是硬邦邦的骨头。

这一瞬间,他懂了河东险峻陡峭的山川,懂了河东的贫瘠,也懂了河东人倔强求生的筋骨。

? 第527章 断弦

  萧弈再登蒙山,站在宝严阁上凭栏而望,汾河两岸,已气象迥然。

  年初他与李昉站在这里,看到的是荒田、枯渠和十室九空的村落。如今夏收已过,山脚下留茬的地里散落着拾穗的孩子。

  远处的村落上空飘着炊烟,不再是疏淡的三两缕,而是成片成片,与冶铁、炭场和砖窑的烟火拧成烟带,被风扯得老长。

  萧弈看得反而皱了眉,喃喃自语道:“破坏环境。”

  今日随行的是继颙和尚。

  继颙自进了宝严阁,逐殿礼佛,一一跪拜已毕,方才踱至萧弈身后,因此慢了几步,低眉顺目,宝相庄严,问道:“王上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萧弈道:“阎晋卿早年就为我监造军器,然为人优柔,不能慑服河东犷悍之众。我欲令你为其副,掌佐其事,你此前开银矿,以一人之力支起伪汉国库,必能胜任。”

  继颙摇了摇头,双手合什,道:“大王也知小僧本方外之人,此前出仕,实是感念梅娘子旧恩,今娘子虽入王宫,却无意争宠竞权。贫僧亦无心功利,所愿唯在研求释典,不愿重蹈宦途。”

  萧弈心里清楚,继颙虽是个和尚,却擅权谋经济,嘴上说得淡泊名利,实则最是热衷功利,想要施展一身才干。今日装模作样,无非是嫌彼此关系不够亲近。

  他遂换上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我何尝是拿功利聘你?是视你为自己人,我想等几个孩子再大些,聘请王府师儒,除了军器署,你可愿居于师席之一,替我训导子弟?”

  倒不是因为继颙的道德文章做得好,而是对症下药。

  果然,继颙眼神有了变化,不再遮掩那热切之意。

  很快他又垂下眼帘,深深一揖,道:“军造一事,贫僧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阎晋卿是个能办事的人,却不会做生意。他把军造署当成作坊,王上拨多少钱,他办多少事,造出甲胄军械交差便是,这般生钱实在太慢。”

  “依你之见?“

  继颙抬手指向山下汾河两岸的冶炉炭窑,道:“炭场开采出来的煤炭,块炭质地坚好,便用以炼铁;碎炭可以散卖,供民间炊饭取暖;煤粉掺合湿泥,可压制成炭饼使用。便是煤矸石,亦能铺路垫基。可到阎晋卿手上,十成物料仅用得三成,余下七成都白白废弃糟蹋。”

  说罢,又指向冶坊。

  “冶坊所出之铁,亦要分等取用。上品灌钢,锻作兵刃锋刃;中品熟铁,打制铠甲甲片;下品生铁,则浇铸犁铧、锄镰、铁锅、铁钉之类农器日用。铸成之后,贩运河中、河北、河南诸地易粮。一把铁犁可换三斗麦,一柄锄头易得一斗粟。这便是以工济农,以农养工的道理。”

  萧弈点了点头,神色却平常。

  这些办法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施行起来极繁琐,没有手段不行。

  故而,炭窖出事后,他立即意识到阎晋卿的能力撑不起军造署,特意来请继颙出山,这一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继颙目光一瞥,也许是没看到他的赞赏之色,接着,又抛出了下一个主张。

  “大王可知,河东及周边诸州有多少寺院?”

  “林林总总数百座。”

  “正是。单太原府之内,得朝廷敕额的寺院便有数十座,更不计其数的无名兰若、山野佛堂,星罗棋布河东诸州。这些寺院坐拥田产,自有车马、碾硙、仓廪。僧团行脚四方,过关津隘口不必缴纳商税,可赴中原、江南、蜀地、吴越、南汉,远者更能抵西域。所到之处皆可挂单,处处有同门接应。不论是贩运货物、采买物料,还是探听市价、刺探情报,何必再另行豢养商队、安置细作?军造产出的器物运至何处,当地寺院便可权充货栈,譬如五台山僧人赴开封讲经,返程多驱数匹马驮载经文,关卡吏卒岂敢肆意搜检僧人,不惧亵渎佛祖吗?”

  萧弈的瞳孔微微一缩,再次打量了继颙一眼。

  这和尚与李昉、王仁赡都不同。

  李昉善谋,所用多是堂堂正正的庙堂长策;王仁赡有奇谋,为萧弈处置秘事,眼界依旧不离朝堂格局。

  唯独继颙,熟稔三教九流,既善用机巧阴谋,又极重实务利害。

  萧弈上回同李昉登临此处,筹谋的是裁抑佛寺势力;今日与继颙对谈,所言却是如何借河东佛门为己所用。

  继颙终于也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赏识之色,合什一礼,道:“王上当年抑佛的骂名,也该洗刷了。”

  “咚——”

  宝严阁上,一声钟声敲响,佛音在山下盆地回荡开来。

  似乎还传得更远。

  ……

  回了晋阳宫,萧弈便将任命安排了下去。

  他不用担心阎晋卿与继颙合作得不好,他明显看得出,继颙对阎晋卿手头那些“笨活”并不感兴趣。

  处置完此事,殿外传来了通禀。

  “王上,范超回来了。”

  萧弈对此很重视,立即召见。

  很快,风尘仆仆的范超赶入殿内。脸上却是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疤,还没有结痂,甚是醒目。

  “见过王上。”

  “怎回事?”萧弈立即起身,道:“前番你潜入太原受了刑,此番还破了相。”

  “无妨。”范超咧嘴一笑,结果疼得嘶了一声,道:“卑职本就长得丑,破不破相差别不大。”

  “坐下说。”

  “是,此番卑职还是大意了,摸清了忻州形势,听说杨将军的信已送到李存瑰处,估量着那厮是愿降的,试着与他接触。结果被他的人拿下,还给了我一刀。好在李存瑰亲自出面喝止手下,不许伤我,又命人替我包扎上药。卑职大体看得没错,李存瑰并不想与王上彻底撕破脸,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牛大了一番,还是放了卑职回来。”

  “他如何说的?”

  “那厮口气大得很,言道当今天下,终究契丹国力最强。只要契丹国主肯发大兵来援,未必不能复取太原,他便要学石敬瑭、杜重威的旧例,借契丹兵马,扶自己做中原天子。卑职当场斥他昏了心,甘心做契丹人的爪牙。他只冷笑一声,半句实在话也拿不出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虚张声势。”萧弈没信李存瑰吓唬人的鬼话,问道:“杨业如何?”

  “杨将军已然移兵恢河河谷,拿获数名契丹信使,搜得书信。信上说云州正在调集诸部蕃骑,不日便要南下,命李存瑰死守待援。杨将军割去其中一人的舌头,放归云州示威,余下的,尽数押到忻州城下斩首示众。”

  杨业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李存瑰,他与契丹之间的联络已断,以打碎其幻想。

  “依卑职看,李存瑰心里透亮,晓得契丹靠不住。”范超嗤笑一声,又道:“他迟迟不肯归降,不过是两点,心中不服、脸上无光。往日在伪汉朝堂,他当众杀了力主闭城守太原的王劭,执意要战,骨子里本就是一副桀烈性子。若是此刻便拱手投降,旧日同僚故将都看在眼里,便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面,领两千骑兵奔往忻州,哪里是要做北汉的忠臣?只是怕人耻笑而已。”

  萧弈点点头,对北面时局都很清晰了。

  李存瑰要脸面,若只求活命保存,这理由不足以让他归降。他要的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个台阶。

  兵势威压,是硬性逼迫;杨业的书信,已然动摇他的心智;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北面形势,要取忻州,必须要快。否则等耶律屋质处置好契丹内乱,掉头南下与他争夺雁门一带的城池关隘,就费力了。

  萧弈打算给李存瑰一个台阶。

  ……

  太原距忻州很近,快马一天也就到了。

  经阳曲、过石岭关,周行逢亲自赶到相迎。

  “区区李存瑰,岂值得王上亲自来督战?末将看忻州粮食快要吃尽了,要不了多久,末将便能拿李存瑰的首级向王上报功。”

  “我岂是为李存瑰一人而来?”萧弈道:“随我看看北边地势。”

  “是。”

  恒山、五台山、云中山三面围合,北风从雁门方向灌进来,吹得披风烈烈作响。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李存瑰退走时坚壁清野,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再往北,虽没见到一个契丹人,却能感受到契丹的压迫感。

  待远远看到忻州城,周行逢拿出佩刀,在地上划了形势。

  “张满屯已率两千人出阳武谷,已据轩岗口。王上且看,云中山,阳武河从此东流汇入滹沱河,是岚州、静乐方向进入忻定盆地的通道。此口一据,李存瑰西路被封……南有我主力屯石岭关、忻州南郊,西有张大蛮子据轩岗、逼朔州,北有杨业截断云朔大道,三面合围,李存瑰敢伸头,一刀便砍下来。”

  任周行逢说得意气风发,萧弈都不以为然,如今他考虑问题,已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将领想的是打胜仗,他想的是大局,是与契丹抢时间。

  一旦契丹卯足劲南下,杨业拦不了太久。早收服李存瑰,才能早拿下代州、雁门。

  这关系到与契丹大战的主动或被动。

  “休养生息的时间不多啊。”

  听着那些战术,萧弈只是感慨了一句,道:“撤了围城之兵,退至三十里外,再射封信入城,邀李存瑰到城南十里的福胜寺见我,就说……就说共商抗辽大计吧。”

  “若李存瑰率兵出城,袭击王上?”

  “在你眼里,是他蠢得连最后的生路都不要?还是我蠢得能被他的兵马包围。”

  周行逢也不傻,说这话大概是故意衬托萧弈的胸襟与果决,被叱了一句,才领命撤军。

  福胜寺是忻州城南十里的旧刹,也称西张寺,寺外平野一望无余,无可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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