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这宦官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稚嫩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流淌而下,干涸在那,也没顾得擦掉,可见他心中的惶恐。
“奴婢拜见萧大王。奴婢奉陛下之命,传几句话给大王。”
小宦官战战兢兢,趋步上殿,穿过两列披甲的校将与文臣官员,拜倒在御台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叫甚名字?”
“王……王贤忠。”
“既是给刘承铣带话,说吧。”
“是。”
王贤忠站起身,搓了搓手,显得十分胆怯犹豫。
就在众人有些不耐时,他咬了咬牙,拢了袖子,把双手背在身后,昂起头。
看来,刘承铣命他传话,还要他把君王在绝境之中依旧傲然的姿态也传递过来。
虽然王贤忠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萧弈还是感受到了刘承铣的骨气。
“陛下有言——”
摆好姿势,王贤忠稍稍清了清嗓,缓缓开口,刻意把他那还在变声期的干哑嗓音显得沉稳悲壮些。
“朕德薄祚浅,承嗣大位,既无皇父刚烈之勇,亦无长兄持重之谋,终致国亡城破,社稷倾覆,外无可援之兵,内有争先附投之臣,大势已去,无可挽回。若朕举火,君殒宫烬,河东必言大王破城逼杀亡国之君,屠戮汉室遗宗,仁义声名一朝尽毁;辽人素窥河东,若借朕殉国为由传檄南伐,则师出有名;晋阳宫阙一炬成灰,旧臣遗民必衔恨在心,暗怀怨怼,隐患不绝。朕不欲生灵涂炭,亦不欲社稷蒙羞,今与尔约定四事,允则开门归降,不允,则君臣宫阙同归于烬。”
萧弈脸上浮起淡淡的冷笑。
他清晰地看到王贤忠偷眼瞥来,与他对视之后,身子一颤,慌忙低头,重整了思绪,才说起刘承铣的四点要求。
“一则保全刘氏宗族,本支旁支,一概免死,亲眷族人不得贬为奴婢、不得株连流放;二则宽宥汉室臣僚,文武百官、边镇将校、乡勇吏卒尽数赦免,听其自便;三则约束入城兵马,严禁屠城剽掠,保全河东百姓;四则留存汉室祀典,存刘氏家祭殿堂、神主祭器,不许拆毁移徙,许刘氏族人四时以君王之礼祭祀。此四者,允则令宫城守卫弃械归顺,不允则玉石俱焚。”
萧弈听得出,刘承铣所求的不是一己苟活,更不是复辟之望,不过是在拼命保留一丝最后的体面罢了。
所谓的四条要求,有部分就算刘承铣不说,他也打算那般做,如此谈判,倒像是因这个亡国之君以性命相逼,才给河东士民留下了遗泽。
至于那些威胁,听听罢了。
灭国大事,萧弈没有征询殿中诸臣的意见。
“告诉他。我军纪严明,百姓秋毫无犯,这是数年间一次次恶战、一次次行刑,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刘承铣一句话就能把功劳揽到他头上,亡国就是亡国,败者越挣扎求尊严,越显得可悲,让他不必再与我使伎俩。但我愿给一个亡国之君最后的体面,保百姓、保旧臣、保宗族,我都可以答应他,却有一条,刘氏家祠必须迁出太原城,不得称汉统、不得官祭。”
说话间,王贤忠已吓得匍匐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这小宦官也是有趣,明明胆颤心惊,却还能把刘承铣的长篇大论传递出来。
“听懂了?”
“是,是。”
“去吧。”
“遵命,奴婢告退。”
待王贤忠一退出大殿,卫融立即出列,道:“王上,我愿去劝降……”
“不必了。”萧弈道:“去问问阎晋卿,做好了救火的准备了没有。”
“是。”
有校将立即去催促。
然而,王贤忠反而是先回来的,跑得满脸通红,这隆冬腊月,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累的。
小宦官气喘吁吁,赶到殿中,伏地禀道:“回大王,陛下同意将刘氏祠堂移出晋阳宫,只是……要求刘氏子孙、大汉遗忠犹能以帝王之礼祭祀。”
“不可能。”
萧弈断然拒绝,叱道:“割据之藩镇,也配享帝王之祀?他到底有何功劳于河东万民?!”
“啊?”
王贤忠脸色骤变,跪伏于地,道:“奴婢……奴婢死罪,求大王开恩,可,可陛下说,若大王不允,还有一句话,要奴婢带来。”
“说。”
“那奴婢就传陛下口谕?”
王贤忠说着,小心翼翼地起身,偷眼四下一瞧,又开始摆姿势。
这次是作决绝之态,一手高举,像是拿着火把。
“既如此,国之将亡,不可无人相殉,朕便殉国以尽宗庙之节,成刘氏子孙之刚烈!”
“呵。”
殿中顿时响起冷笑。
萧弈则不由回想起当年与刘承铣接触之时。
彼时,刘承铣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痴儿,连他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演的,没想到一旦坐上帝位,竟有几分英烈果决。
可惜,北汉大势已去。
“那便让他烧,我倒看看他能烧毁几间宫室。”
“奴婢不敢。”
王贤忠传过话,连忙又跪倒。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及盔甲铿锵声。
傥进的盔甲上满是鲜血,迈入殿内,高声道:“启禀王上,末将不负厚望,拿下晋阳宫了!”
谈判戛然而止。
“晋阳宫供奉官侯霸荣归顺大义,约束部众,打开宫苑侧门,夺下万福殿内火种。”傥进继而又道:“现侯霸荣已号令宫城禁卫卸甲弃械,请求归顺,王上是否一见?”
“召。”
很快,侯霸荣带着最后的百余宫城禁卫,只着中衣,赶到殿外列队跪拜。
一众残兵不过与汾阳军交战半日,身心俱疲,终于再无负隅顽抗的傲气,齐齐伏身跪拜。
“召侯霸荣入殿见礼。”
“拜见王上,恭迎王上入晋阳宫!”
侯霸荣应声趋步上殿,五体投地,拜倒在阶下。
“此前,末将奉郭无为之命出城见王上,便已下决心归顺。滞留宫中便为伺机为内应、立功报效,今日见刘承铣决意焚毁宫殿,我便曲意附和,博取信任,伺机阻止祸事。终不负王上厚望,保全晋阳宫殿完好,宫中嫔妃宫娥尽数无恙!”
在萧弈看来,当时那根本就是假降,他让侯霸荣回去警示郭无为,便是不信此人,可此时侯霸荣倒戈,倒像是他未雨绸缪一般。
至于侯霸荣这番话,似乎是以为他与刘承铣谈判,只是为了保全宫殿、女眷,可见其人格局。
萧弈遂问道:“刘承铣如何了?”
侯霸荣语气微微一滞,道:“回王上,我等抢下此贼手中火种,他意图反抗,缠斗之际,我麾下兵士,不慎捅伤了他。我等努力抢救,可他方才……已一命呜呼了。”
终究是,国破家亡,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保住。
萧弈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意外发现卫融、郑珙、张崇训、郝贵超等人虽有悲悯,同时似也有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跪在殿外的一众宫城禁卫则是面无表情、神色木然。
唯有一声恸哭突兀地在殿中响起,又迅速止住。
是那小宦官王贤忠,他并非刻意啼哭,只是情不自禁哭了一声,忙用袖子拼命捂住嘴,压抑住哭声。
侯霸荣大怒,一指王贤忠,叱道:“好个贱奴!敢为逆贼啼哭,莫非你要为刘承铣殉葬不成?!”
“没……”
王贤忠骇然向萧弈连连叩首,哭求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受了陛下恩典,一时……呜呜,求大王饶命。”
“够了,我已下令,宫人一概宽宥赦免,还轮不到你擅自问罪、妄行杀戮。”
“是。”侯霸荣连忙垂首应道:“末将知错。”
“厚葬刘承铣,鸣悬钟,告知太原官民他的死讯……”
“咚——”
三通铜鼓,送别了身死殉国的刘承铣。
大殿外,琉璃残瓦上的积雪被狂风一吹,洋洋洒洒,成了最后的祭典。
山河改换,河东再无北汉。
第524章 龙城
大周景懋二年,丁巳,蛇年。
二月初八,残冬未褪,春信初来。
晋阳宫,后寝,万福殿。
萧弈睁开眼,透过罗纱帐幔,借着立柱上的灯火,见描金屏风上搭着一件道袍。
他不记得自己的衣袍丢在哪,支起身,往榻下一瞥,惊醒符金玉。
锦衾外是料峭春寒,暖玉般的肌肤贴了过来,遂也不急着起来了。
“醒了?”
“嗯。”符金玉道:“你去忙之前,有桩事想与你说。”
“这个月还没来?”
“你怎知晓?”
“记着呢。”
“难为你日理万机,却记着这点小事。”
符金玉低声说着,语气中却带了些忐忑。
萧弈自年前将家眷接来,因安元贞、李昭宁、张婉陆续生产,李银瓶也有了身孕,他近来时常与符金玉过夜,如今看来也是中了。
他知她心中有些顾虑,道:“你不必太过顾虑,我向你阿爷明言,再向朝廷请个封号。”
攻下太原,萧弈心知朝廷不会给他酬功,因此,上表请求赏赐颇为实际,给家眷们都求了诰命。
李昭宁封平阳郡夫人、安元贞封上党郡夫人、张婉封西河郡夫人,李银瓶封乐平县君,有了官方认证“藩邸之芳,克修壶则,诞育胤嗣,有佐于家”的功劳,算是终于给了名分。
符金玉摇头道:“我在意的岂是一个诰命?而是二娘。她心里倒是还好,我委婉与她说过你的想法,她只答了句‘有甚了不起的’,也没露出不满。可天子赐婚,有何变动,都是有伤阿爷的颜面。”
从这番话,可见她明白萧弈的想法。
他的态度其实很简单,一视同仁,符氏姐妹若愿陪在他身边,他同样为她们各求一个诰命。
问题在于符彦卿不会答应。
无妨,往后自然会答应。
萧弈觉得这些问题的存在,只因为他的实力暂时还不够强大而已。
因此他宽慰符金玉,语气颇为笃定,甚至带着调侃。
“放心吧,你阿爷打不过来,河东便是我们的地盘,我们说了算。”
“岂是这般简单的?”
“你活得自私些,莫总顾着他人的感受,过两年再看,如今的烦忧都算不得什么。”
“这又是甚歪理?”
“大道理,你修道,不如修我的道。”
“呸,你才该修我的道。”
“……”
打情骂俏,差点没能起来,可萧弈晚上可以胡闹,早上还是尽心公事的。
天蒙蒙亮时,照常习武、更衣,之后穿过昭德门,到前殿处置公务。
如今晋阳宫已改为太原王府,却只是更换了宫门的匾额,便算作王府规制,实则楼台殿宇依旧。
原本空旷的景福殿两侧摆了两排架子,放满了各类卷宗,内容是按汾、沁两州改革的制度,要在河东施行的新政。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