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24章

萧弈确实有点讶异。

朝廷伐蜀,原本战事不顺,颇为受阻,没想到突然就平定了陇西四州,赶在了他攻克太原前面。

当然,灭北汉与攻陇西的难易本就天差地别,征伐之事也没必要比拼个先后。

若只是汇报一个战果,不值得王仁赡跑来一趟。

他遂问道:“此战有何蹊跷?”

王仁赡卖了个关子,反问道:“王上可知,朝廷是用何人拿下的陇西四州?”

“赵匡胤?”

萧弈略一思忖,便猜出了端倪。

大周虽不乏名将,可郭荣登基未久,不会用那些藩镇名宿,而朝中年轻善战兼具统帅之才的人当中,能让王仁赡如此在意的只有赵匡胤。

当初楚昭辅、赵普投奔赵匡胤时,也邀请了王仁赡,可以说,效命于他或赵匡胤只在王仁赡彼时的一念之间。

“王上英睿,竟是一猜就中。”

王仁赡此时谈及赵匡胤,言语间就带了忌惮之意,颇有几分进谗构谤的味道。

“王景统兵与蜀军屡战不得胜,朝中不少官员都主张暂且休战,官家遂夺情启用赵匡胤,命他驰赴秦凤前线参赞军事,赵匡胤抵达秦州,巡阅营寨,察知蜀军布防要害,蜀将李廷珪分兵扼守马岭寨、白涧,又遣精兵抢占黄花谷、唐仓镇,意欲切断官军粮道。赵匡胤遂以一部牵制正面蜀军,暗中伏重兵于黄花谷,待蜀军入谷,四面合击,蜀兵大败,粮道彻底崩毁,李廷珪主力溃退青泥岭,秦州守将弃城遁走,成州、阶州相继纳款,官军乘胜进围凤州,一战克城,遂尽收四州。

说着,王仁赡语气丝毫没有因为官军大胜而欣喜,反而皱起了眉。

“此前在两淮,官家为安抚王上,让赵匡胤守丧去职,如今不过一年,便趁着王上北伐无暇他顾之际食言,必是打算用赵匡胤对付王上,此人身怀杀父深仇,城府甚深,武力亦不凡,万不可不慎啊。”

话虽如此,萧弈眼下重心在河东,不可能真的兴兵讨伐,能应对此事的手段有限。

向朝廷上书表达不满,只能显得他小气、不能容人;派人去刺杀,赵匡胤武艺高强,未必能成,反而落了下乘;哪怕只是在属下面前显露忌惮,也有失格局,大可不必。

萧弈遂淡淡道:“赵弘殷虽为包庇其子而死于我手,然约定了生死无悔,是非公道昭然于众,赵匡胤若心怀芥蒂,那是他格局狭窄了。我堂堂正正,若因莫须有的理由猜疑他,岂不贻笑大方?”

反正一时没什么好处置的,把话说漂亮本就是上位者的素养。

“是。”

王仁赡立刻明白了,问道:“可若毫无反应,只恐朝中有人以为王上易欺。”

“上表给王景与赵匡胤贺功便是。”

萧弈以居高临下的语气,随口点评了一句。

“赵匡胤有将才,也有公心,不错。”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榆次城墙,继续盘算着夺取河东的大计。

至于曾经如高山般横亘在心里的“宋太祖”,已不至于对他的心理造成威压。

势,不同了。

远远地,已能看到刘鸾领着一众军民跪在城门外相迎。

刘鸾没有披甲,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并不单薄,只是没有罩大氅,冻得瑟瑟发抖。

她虽跪着,背却是挺直的,仰着头,姿态依旧骄傲不驯。

萧弈不由又想到初次见她时,那个被她鞭笞的、如蝼蚁般艰难求生的老者。

待近了,见刘鸾素面朝天,紧紧抿着唇,脸色比以往苍白,轮廓也柔和了些,莫名有一种俏寡妇服丧的感觉。

“汉安昌长公主刘鸾,偕彭城郡公刘继恩,现统马步军三千七百人,谨以榆次城池官民款附纳土,归命于太原王、河东节度使麾下,惟愿城中吏士百姓得蒙保全!”

萧弈又想到,这些年纳降的那些将领当中,又岂少得了残害百姓、荼毒生灵的凶顽。那为何能容得他们,而对刘鸾更严苛?想改变这个混乱的世道,该相信心中的直观感受,还是以规则为尺?

想着这些问题,他渐渐有些走了神。

直到刘鸾努力提高音量,连着喊了三遍请降的话语。

萧弈回过神看去,只见她面含屈辱,正紧紧盯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愤懑、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终于开口,问道:“既要请降,你可知我军中规矩?”

刘鸾神态一板一眼,眼底隐有不服,道:“萧大王治军严厉、不扰百姓之名流传甚广,今我既降,听凭整编便是,只要大王行事公平即可。”

看这样子,她似还有不服。

萧弈淡淡道:“你若遵纪守法,我自不会针对苛待。”

“是。”

“传令,穆令均率部接手城门,于城西立降营,兵器甲仗全部收缴入库;诸幕僚接管城中官署、府库、仓廪,清点存粮,登记户籍;严禁士卒擅入民宅,有劫掠、欺凌百姓者,军法从事;县衙旧吏暂留原职,待核功过再定去留;告谕全城,安抚百姓,开仓赈济城中饥民……”

诸事尽数安排妥当,萧弈率军入驻榆次县衙。

清点了城中户籍、钱粮,能补充一些大军包围太原的粮草缺口,让他稍松了一口气。

因招降了不少俘虏,粮食消耗已增加了太多。

忙到入夜,他又听李寒梅简单说了劝降刘鸾的经过,总而言之,她替他许下承诺,应允会善待刘鸾与刘继恩母子。

“刘鸾并非看不清局势,她心知负隅顽抗最后无非是落得身死城破,所欠的只是个台阶罢了。”

萧弈道:“她似乎格外信任、亲近你?”

“她年幼见我,恰是我最有权势地位时,如此罢了。”李寒梅道:“你可见一见她,或有助于攻取太原。”

“也好。”

“那我去唤她来。”

说罢,李寒梅裙摆微动,却是退了出去,给刘鸾留出了与萧弈单独谈话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刘鸾步入堂中。

萧弈从账簿间抬眼看去,意外地感到些许惊艳。

刘鸾明显梳洗过,换掉了戎装,穿了一身裙装。

她头发盘起,梳着出嫁后的妇人发饰。萧弈见了,想到薛钊那句不曾同房过,目光多留意了片刻,见她身姿轻瘦,肩薄腰细,骨架尚未完全撑开,脖颈修长,带着几分脆弱感。

“看我做甚?”

刘鸾微微冷笑,道:“怕我刺杀你不成?”

“坐吧。”萧弈道:“你既降了,旧事都揭过,往后好好做人,只需安分守己、不私蓄兵马、不违法乱纪,我自不会苛待于你。”

“成王败寇,刘氏既葬送了江山社稷,我除了苟活还能如何?”

刘鸾神色似有不屑,扶着椅子坐下。

萧弈注意到她躬身时微微蹙眉。

“怎么?”

“没怎么。”刘鸾深深瞪了他一眼,“不过有些旧伤。”

“我射的?”

“哼。”

“你可愿寻机立功,在新朝谋一份功业?”

“我一介女子,要功业有何用?”

“若非贪权慕势,你何必苦心经营?”

“那是因我诸兄弟都是废物,家中基业若败落在他们手上,倒不如让我这个女儿接手!”

刘鸾说及此事,还是志气昂扬,字字铿锵。

可惜人在屋檐下,接着,她话锋一转,道:“眼下既然守不住,那是命数使然,无甚好说的,我心如死灰,接不了萧大王的差遣了。”

萧弈道:“你心如死灰,也不为刘继恩考虑?”

刘鸾目光看来,眼中似有探询之色,开口问道:“他果真不是你与李寒梅的孩子?”

“当然不是。”

“好吧。”

刘鸾眼底竟是掠过一丝失望。

从她与李寒梅因此决裂来看,她该是愤怒于收养了仇人之子,现在知是误会,反而失望,倒是让人意外了。

总不会是希望她的养子真是他的骨血。

这女子颇有疯劲,萧弈不欲深究,淡淡道:“你若能立功,也能给刘继恩一个好前程,往后老了,终究也是要依仗他。”

刘鸾沉思片刻,问道:“你要我如何做?”

“我已肃清太原城外所有支援,复克太原是迟早之事。但我不愿多有伤亡,你可愿劝降刘承铣,让大家过个好年。”

“不行。”

“还是不答应?”

刘鸾摇了摇头,道:“并非不答应,而是在为你出谋划策,明言劝降太原不可取。”

萧弈不由想到了许赞承诺替他赚开太原城门,如今人头还挂在城头上。

“但说无妨。”

“我诸兄弟中,刘承铣看似是最废物的,平日痴傻木讷,毫无威胁。实则却是装的,连我也被他骗了,一开始选他为傀儡,授予兵权,晋州一战他虽大败而归,却借机笼络了郭无为等一干大臣,此后暗中积蓄势力,待我诛杀刘赟,他抢先一步拉拢诸兄弟及元老旧臣们一举夺权,那群酒囊饭袋鼠目寸光、自私自利,拥立刘承铣,从来不是为了保全阿爷留下的基业,不过是贪图权位,故而说,刘承铣本事并不大,却长于知人心。”

刘鸾说着,神色愈发生气。

看得出来,她对兄弟们的恨意比对萧弈的深得多。

“你以为扫荡了城外主力,便能遣使招降,刘承铣却知晓如何利用河东根深蒂固的根基。”

萧弈道:“他已经没筹码了。”

“他未必有翻盘的筹码,却有坚守到最后一刻的筹码。首先是正统之念,天下皆知,郭雀儿篡汉立周,我阿爷为高祖亲弟,续汉立国,国号未改、宗庙未绝,军民从来自认是匡复汉室、讨伐篡贼的义师;其次是血仇,晋州、五原乡两场恶战,你借水、火之势杀伐无数,河东地狭,几乎全民皆兵,太原人家十之七八有父兄殁于战事,死于你手;再者,河东以举国之力养军,尽全力优奉武人,军中将士世代军户,职田、俸禄、抚恤皆世袭,一旦投降于你,废私兵部曲、禁掠百姓,他们如何再享过去的好日子?”

“郝超贵便言职田、俸禄不足以买他一家老小性命,甘愿投降了。”

“那是因他没有在太原坚城之内,一时被吓得胆寒了,却非真正归心,倘若战事有变,且看那些降卒会不会反戈。数十年间,太原几番被围,又每每解围,‘太原不破’之念早已深入人心,阿爷自立国便倚辽抗周,局势再险,城中士卒也将心存侥幸,坚信死守待援即可翻盘,此心志,天下少有。”

说到这里,刘鸾脸上又恢复了骄傲之色,道:“是,你肃清了太原城外,可太原坚城地利、河东民风尚武,要想真攻进太原,必将是你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萧弈笑了笑,道:“吹得差不多了,我却未见你有出谋划策的本事。”

“只是告诉你,我最了解太原形势,若强攻硬打,必教你耗时日久、损兵折将。要想顺利拿下太原,无非四个字‘攻心为上’。”

“哦?愿闻其详。”

“首要便是断援,大军不该围于太原城下,当抢占石岭关、忻口、雁门等要道,不仅要守关,还得派出探骑向北远出侦察,提前侦知辽军动向,辽骑擅于迅速奔袭,哪怕只派小股骑兵出现城下,也能激励城中将士死守。你击退辽军后,便该向城中射箭,宣告辽军败退,同时散布消息,辽国已与中原议和联盟,彻底断了军民的希望。”

听到这里,萧弈才认为刘鸾确实对河东形势有些见地。

“然后呢?”

“接下来才是最紧要的,你不能以降周的名义招降,郭雀儿篡汉立周,河东将领当年没降,便是因为降了之后前程远不如从前,如今若还是降周,岂非尚不如当年?”

“何意?”

“你当让他们明白,归降于你,眼下哪怕吃亏,却将是你的从龙元老。换言之,唯有对河东军士表明你自立称雄的野心,知你是取刘氏而代之,能领他们南图中原,谋取功业富贵。否则,纵使你一时以武力压服,也难制河东桀骜武夫,倒不如毁了太原坚城、将丁壮迁出河东。”

萧弈本觉得刘鸾不过是虚张声势,听到后来,却隐约听出几分道理。

他问道:“若依你这般说,如何让他们明白?”

“倒也简单。”刘鸾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只需……只需娶了我,自可最容易让河东归心。”

纵使是沙陀人胆大皮厚,她说罢,也是稍稍侧过头,显出几分扭捏。

未必是羞赧,更可能是心虚。

闻言,萧弈不由摇了摇头,一笑置之。

想嫁他的人不少,刘鸾排队也排不上,从任何方面考虑,这桩婚事都是不可能的。

她大概也只是想赌一把。

可今日这一番分析倒并非全无用处,站在河东诸势力的立场来考虑问题,确实替他点透了一些关节。

对河东的心态也该有所转变了。

第521章 祀与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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