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眼下势态不难猜,柴荣见陛下年迈多病,勾结南唐陷害三郎,李重进发现端倪,亦遭柴荣一系的官员陷害夺权,他独木难支,故而去信请萧弈归京。”
说罢,符三娘摸了摸肚子,道:“现如今,唯有倚仗萧郎出手,力挽狂澜了。”
萧弈道:“若真如三娘所言,却不知陛下如何了?”
“此间没有外人,我便斗胆直言了,或是陛下重病,宫城被柴荣嫡系把持,或是……秘不发丧。”
“我去寿州一趟,尽快带回三郎。”
“救三郎当然是至关重要。”
符三娘先是这般应了一句,之后,神色愈显沉着,话锋一转,道:“淮上有王晏、白重赞、郭崇等重臣,必会尽心竭力相救。三郎真正缺的,是一个能替他拖延时间,稳住京中形势之人。”
萧弈听懂了这句话,却还是问道:“三娘之意?”
“如今开封形势紧迫,洛阳诸臣离心,请萧郎驻洛阳城东夹马营,守卫西京,一旦京中有变,立即驱兵东进,控开封内外城、掌侍卫亲军及殿前军之权,待三郎平安归来。”
“以何名义?”
“自是以护驾之名。”
萧弈再问道:“若陛下驾崩、三郎未归呢?”
没有郭信,萧弈便没有名义与郭荣相争,反而会成为乱臣贼子,又何谈护驾。
符三娘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多,眉头微蹙,缓缓抚着肚子,冷声道:“不必担忧,三郎一定会回来,郭氏骨血在此,邺都雄军在外,你只需稳住一时之局势。”
这是在赌。
怪不得符三娘一怀孕就接连给郭信纳妾,如今留守府其实有两个孕妇,她似乎笃定手上会有一个皇孙。
可一旦事变,谁会不支持正当壮年、手握重兵的郭荣,而支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又不是太平盛世。
说什么邺都雄兵,澶州重镇门户不开,河北的兵卒要到河南都难。
就连他,选择投靠郭荣都更轻松。
这妇人太过天真了,无怪乎早年符彦卿请的方士称她命格平平,原来不是玄学,而是相面之术。
“三娘可知,我去寿州会增加很多救回三郎的可能?”
“今大臣名将聚于寿州,洛阳无可倚仗之人,请萧郎冷静处置罢了。”
说罢,符三娘闭上眼,低声道:“二姐儿,我乏了。”
萧弈见此一幕,脑中浮起了郭信曾经在信中与他说过的那句,觉得与符三娘之间没有真正的感情。
可仔细一想,联姻本就是如此,郭信与符三娘成婚从一开始就是两姓的利益结合。
既如此,符三娘如今才是一以贯之、不改本心的做法。
夫复何言?
想来,郭信若得知了妻子这般言语,无非还是说句“没甚意思”。
下一刻,暗香浮动,萧弈回过神来,符金环已转到他眼前,万福一礼,道:“我送萧郎。”
“有劳了。”
两人转过长廊,唯符金环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
她平时喜欢打趣萧弈,遇到正事,倒也有几分懂事,道:“三娘之意,并非救人不要紧,而是两京的局势也得有人出面稳住,否则等郭三郎归来岂非没了指望?”
“没有三郎,稳住两京有何用?”
“不一样,萧郎还有路选,良禽总能择木而栖嘛,女子嫁人生子,却没得选了。”
“正因如此,我该去寿州把三郎带回来。”萧弈道:“放心,走之前,我会确保符三娘在洛阳无恙。”
“没看出来,萧郎还是个义薄云天的?”
“当不得二娘子夸赞。”
“呸,谁想夸你了?”
符金环似还有话想说,嘴唇微张,却欲语还休。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内外院的月亮门边。
“二娘子想说什么?”
“等诸事落定了再说呗。”
符金环背过双手,有些骄傲的样子,又道:“我大姐不住留守府,由她送你出去。”
“那,告辞。”
“再会。”
少女转身走了两步,忽又转过头来。
“对了,每次都是我给你带路,别真把我当成符家的婢女了。”
“万万不敢。”
符金环浅浅一笑,这才转过长廊,脚步颇显轻快。
她把灯笼也带走了。
萧弈在黑暗中等了片刻,待再见到亮光,则是符金玉过来。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穿着道袍,异常地默契、自然,没有寒暄就并肩往外走去。
话题也是直接展开。
“方才见了索万进之女。”符金玉道,“你领兵至洛阳,索万进身为河南少尹,自是不能不管。他想明日到张方磊营地见你,可心里没底,听说你我……的交情,便遣女儿来旁敲侧击。”
“如今暗流涌动,谁都怕行差踏错吧。”
“是啊。”
“你觉得,索万进是何心思?”
“义父能派他当三郎的左右手,自是因为信任他,可若义父与三郎都不在了,索万进怎么选也都不亏心。”
这是符金玉难得剖析局势。
萧弈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是个会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做决定的人。”
“嗯。”符金玉声音轻而平静,道:“三娘近来,太过紧张了。或许是怕重蹈我的覆辙。”
这次,反而是萧弈洒脱道:“方外之人,不理这些俗事。”
符金玉遂释然而温柔地笑了笑。
两人上了马车,出了侧门,也没说去哪儿,任马车一直行到了洛水边一处闹中取静、格局雅致的小道院。
“吁。”
马车停稳。
符金玉低着眉眼,正要起身。
萧弈则掀帘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何处?”
这话,有些煞风景,打破了原本的气氛以及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符金玉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道:“是我在洛阳的道观,夜色已晚,再送你出城未免仓促,只好请你在鄙观暂住,可好?”
说了这本该是心照不宣之事,她双颊不由抹上两片绯红,在烛灯下愈显娇丽。
如此美态,让人恨不得立即点头答应下来。
萧弈却是附在符金玉耳边,低声道:“我在华州遇袭,对方很聪明,未必不能预料到我会到你的住处,我们假装宿在此处,一会换个地方。”
“啊?好。”
符金玉微微一怔,连忙应下,神色似乎有一丝失落。
萧弈则招过牙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这才进了道观。
进屋后,他们却各自披了一件黑色鹤氅,又趁着夜色悄然离开。
绕到了隔街,扮作寻常夫妇,找了一间客栈入住。
客栈环境颇为一般,硬木板床上仅铺了张席子,连一条凳子都没有,自是远不如符金玉的道观温馨舒适。
“你从夏州一路奔波,难得到洛阳,替你备了热水、安神的香料呢。”
她语气关切,带着微微的幽怨,让人体会到何谓最难辜负美人恩。
萧弈道:“此间虽简陋,有你在就是蓬荜生辉。”
“惯会说好听的。”
符金玉虽嗔了一句,欢喜之意却浮上眉梢,垂首道:“山洞里都住过,才不在意简陋与否。”
“床板硬,你坐这里。”
“……”
其实,两人也没做别的,只是互诉衷肠。
聊到夜半三更,耳鬓厮磨,彼此都愈是动情。
萧弈还讲了个故事。
大概是说有只猴子看到山间有颗水蜜桃,急得捉耳挠腮,于是拿棍去捅,许久没能把桃子捅下来。
桃子分明也是熟了,仿佛薄薄的皮一破就会桃汁四溢。
“也许,”符金玉终于忍不住道,“他们今夜不敢刺杀你了。”
“再等等,免得一会再打搅我们。”
忽然。
隐隐有呼喊声从隔街传来。
之后是颇大声的喊杀。
“真被你料到了。”
符金玉连忙起身。
萧弈推开窗,向外望去,只见那小道观已燃起熊熊大火。
过了一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郎君,纵火的有十人,我们杀了四人,另有四人受伤后自刎,两人在逃,是否射杀?”
“放他们走,暗中缀着,看他们到了何处。”
“是。”
之后,夜色终于渐渐安宁下来。
符金玉拍了拍胸脯,轻声道:“贫道险些害了萧郎呢。”
“现在,没人打搅我们了。”
“可我困了。”
“真的吗?”
萧弈分明看到她眼眸中的明亮光彩,像是月光照水。
月光照水,映在洛水水面上的火光跳跃着,渐渐熄下去,到最后,只是潺潺的水声。
当一夜过去,日出江面,铺上了满江红霞。
……
待萧弈回到张方垒营地,便听到了禀报。
“太尉,洛阳少尹索万进来了。”
“知道了,让他到大帐稍等。”
“是。对了,太尉,昨晚纵火的两个凶徒,连夜逃往孟州了,此事恐怕与侯章脱不了干系。”
“知道了。”
萧弈得知此事,却很平静。
河阳三城既是洛阳的兵力屏障,他势必要与侯章打交道。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