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拟定了三大工程,一是曲颈台码头圩堤、货场夯筑;二是李家崖河口码头、护岸;三是无定河主干浅滩岁疏清淤,并引水支渠、开垦荒田。
今年秋冬集中大工三个月,约需壮丁一千五百人。往后每年春夏留少量人手养护,需滩夫两百。
七部与其余大小部落出人出力,也可纳粮、盐、毡货折抵工役,约定拓跋李氏不出民丁、只收榷税。
末了,众人订立契约。
“一曲河水,可活千帐、养万民、富五州,望与诸君同心协力,共谋大利,今夜设宴,我等不醉不归……”
“报!”
正此时,外面有探马前来禀报。
“部主,野利仁回去点齐了兵马,杀奔过来了,扬言要救他阿爷!”
萧弈笑了笑,抬手一礼,道:“野利部主,你我一同去向野利兄说明情况如何?”
野利荣根眼眸中的杀气流转,终是压抑了下去。
“请。”
此时,野利部兵马已冲到了百步之内。
烟尘滚滚,万箭上弦。
萧弈却是凛然不惧,立于最前。
毕竟野利荣根还在他手上,野利仁就不可能不管不顾杀上前来,眼下声势造得越大,一会越是丢脸。
果然,当野利氏的壮丁奔至营地前,勒马,大吼道:“还不放了我们部主?!不然夷平了米擒部!”
萧弈笑了笑,道:“野利部主就在此。”
于是大批的骑士狂奔而来,到他们面前硬生生勒住马缰。
“阿爷!”
“蠢货,你来做什么?”野利荣根一脸不悦,道:“我都派人回去说了,我在与诸部议事。”
“儿子没信,以为是他们骗儿子……”
“你还不走?!”
“且慢。”
萧弈朗声开口,看着野利仁,上前两步,开口问道:“野利仁,你可还记得当日立下的誓言?”
“这……”
野利仁脸色骤变。
此时诸部首领都围着看热闹,野利仁那张黑脸阴晴不定,显得无比纠结。
良久,他终究是翻身下马,紧握着双拳,以无比愤恨的姿态缓缓走向萧弈。
“我给你磕头了!”
咬着牙,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野利仁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诸部首领见状,忍不住发出一阵嗤笑声。
野利荣根看着儿子当众受辱,脸色阴沉似水,周身戾气翻涌,终是冷喝了一声。
“收兵!走!”
至此,萧弈在党项诸部心中,初步立下了不容小觑的威望。
但他深谙分寸,懂得适可而止。
若只是野利氏、米擒两部的田地之争,萧弈如何裁断都不会触动党项李氏的核心利益。
现在他借机鼓捣水运之事,这是真正触及党项李氏根基、威胁李彝殷掌控定难五州的大事,必让其忌惮。
怎么办呢?
萧弈办法也简单,一方面,以利益拉拢齐峤,让他帮忙平息李彝殷的怒火,另一方面,他不敢再惹事,打算沉淀一段时间,蛰伏蛰伏。
待诸部首领离开,萧弈亲自送了齐峤。
“我被朝廷流放至此,本打算待一段时日,找机会返回中原,此番一时手痒,就怕惹得李节帅不快。”
“太尉放心,只要是为五州百姓好,节帅能包容的。下官必会好好劝节帅。”
说甚为五州百姓好,无非是“有利可图”四字。
萧弈却不可能把自家性命交在这种贪图小利之辈手上,道:“我就怕李节帅盛怒之下,做出过激之事。我打算先到李家崖河口避一避风头,还请齐判官代我说明情况。”
“这……”
齐峤顿时为难了,道:“太尉怎好到那蛮荒之地,忍受风沙之苦?”
“无妨,待一段时日也就返回夏州了。”
萧弈主意已定,自是不容齐峤置喙。
齐峤唯有轻叹一声,忧心忡忡地返回夏州,自向李彝殷复命。
米擒氏则以为事已定了,很快选出两百壮丁随萧弈前往李家崖河口建滩设集。
“米擒乞力见过太尉!”
“若我记得不错,前两日设伏击败野利氏的便是将军吧?真猛士也!”
米擒乞力是个五大三粗的健硕汉子,得了萧弈一句将军称呼,笑得合不拢嘴,活像个偷了蜜的熊。
于是,往李家崖河口的一路上,米擒乞力时不时要向青壮们吹嘘。
“萧太尉封我为将军哩!”
“……”
李家崖是商周时期的鬼方国都城所在,位于无定河东岸,距入黄河口只有十里。
萧弈虽早已打听了解过,可当亲自到此地一看,还是颇感惊喜。
作为曾经鬼方中心的李家崖古城遗址从各个方面都符合他的预期,三面临河,台地平阔,台顶可驻军、筑城、建房,坡地与河滩可开垦种粮,扼无定河入黄河口,西通夏州、绥州,东渡黄河入晋,南连关中,且易守难攻。
正是天然的码头、市集、田地、要塞。
他遂决定在旧址的基础上建新城,取名“临河城”。
如此,萧弈便在临河地开始筑城垦田,疏通河道,这些事都是他在沁州、黎阳渡时做过的,轻车熟路,进展比第一次时快得多。
等到李彝殷反应过来时,七部的丁口已汇聚了五百余人,萧弈还抽编出了一支两百余人的护河队,每日操练。
“萧太尉,节帅有请你回夏州城主持大局。”
话说得好听,无非是李彝殷这个节度使并没有命令萧弈这个兵马都监的权力,想把他骗回去监视起来。
萧弈自是不奉命,以颇诚恳的态度道:“还请回复李节帅,我自知夏州城没我的位置,打算长居临河城操持贱业。”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时不敢显露一点点威胁的姿态了,眼下,他的分寸感是尽量不去动党项李氏现有的利益,设法制造新的利益。
送走了李彝殷派来的信使,吕丑不无担忧地道:“太尉,只怕李彝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能如何?无非两个办法,动武,或派人来盯着我。”
说到这里,萧弈想到另一桩事,道:“对了,给李彝氲带的茶叶如何了?”
“已经派人去运了一批名贵茶叶,还得过些时日才到,届时可让李彝氲大赚一笔。”
没几日,李彝殷果然派人来盯着萧弈。
待听得来人的名字,吕丑不由瞪大了眼,道:“谁?”
“李彝氲,他自称奉命来助太尉筑城。”
吕丑不由赞叹道:“郎君必是算定了,李彝殷只能用胞弟来对付我们,故而提前出手拉拢。哈哈,如此,谁也不能阻挠郎君建临河城了。”
秋风起,寒霜也早早降在西北大地,当第一场雪花缓缓飘落,大河交汇处,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第469章 投石问路
广顺四年,十一月初,临河城。
浊浪大河,褐黄群山,苍茫辽阔。
秋尽霜凝,初雪覆在河口,两河交汇的东岸塬台之上,一座小城初具规模,尽得山河之利,成了水运要塞农牧商贾汇集之处。
军政、仓储、商贸、民居、屯田、码头各自分布,布局清晰。
城外,无定河的天然港湾上建起了码头,划定蕃汉互市集市,已渐有零星蕃汉商队慕名而来;平缓空地处则是连片的屯田,依地势引水开渠,引无定河活水灌溉,待来年春暖便可播种;河滩外辟出草场,放养各部的牛羊马匹;更远处,是成片成片的棉花地,萧弈发现棉花在西北的长势更好,准备以此处为棉产区。
城内,民居沿城东官道排布,由党项壮丁、随军流民、工匠商户聚居;城内最高处的夯土院落便是全城的军政核心,一座高台的正屋对着河口,可俯瞰整片河道与码头,院落两侧分列营房、军械棚与值房。
三百护河队日夜轮值,或巡守城防码头,或操练阵列。
他们数量不多,却都是萧弈从党项壮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与党项别的部伍不同处在于,他们穿戴的盔甲、武器极为精良,且由萧弈亲自操练,令行禁止,步调肃然,虽为新建部伍,已有精锐气象。
视线从高台的窗户移回来,萧弈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摆在他案头的几封书信上。
“太尉,从河中府运的粮食到了,随船来的还有汾州、开封的来信。”
“嗯。”
“李彝氲前来求见,想必是为河中府这批粮。”
“让他等一会。”
“是。”
萧弈不慌不忙,先处置文书。
汾州的信件颇多,李昉提醒他,既上任西北,目光不能只放在定难五州之地,若能将府州、麟州,以及河东诸地联通,这一隅棋局就盘活了;阎晋卿的信很长,却没有实质内容,无非是表示忠诚;花秾则讲了汾、沁二州的具体事务,侧面反映出汾阳军依旧是萧弈的地盘。
此外,李昭宁与张婉则希望他站稳脚跟之后,将她们接过来。
萧弈并没有把家眷接过来的意思。
此番到西北,他没在意过流放之苦、性命之危,顾虑之处反而是他在西北能待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而想完全统治定难五州必是个极漫长的过程。
因此,他定了两个相对简单的目标。
一是阻止党项李氏日后裂土建立西夏,尽可能地使党项融入中原;二是效仿蜀汉的无当飞军,征募一支忠诚能战的党项强兵。
“夏州非可久留,迟早当归河东。盼千里烟波,片帆早渡,重见玉容。”
提笔回复了汾州的信,萧弈拿起来自开封的厚实信件,入手沉甸甸的,一看,原来是郭信写来的。
拆开来,像是看了一本故事。
先是郭信详述近况,如今符三娘已有孕在身,郭威龙颜大悦。
可郭信却说,本以为终于能好好歇养一阵子,没想到的是,符三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纳了一房妾室,乃符彦卿麾下猛将张思钧的女儿。
对此,郭信深感失望,坦言原当与符三娘夫妻日久,情义渐笃,从此事却看出来,符三娘对他全然是权衡利弊。
“今济济一堂,全因我权位而聚,环顾身侧,真心相交者不见一人。”
发了这一通失望的感慨,郭信说及已知晓当初逼花莞离开的人是赵匡义。
字里行间,可见他对此极为气愤,称已罢免了赵匡义在他幕府的官职。
对此,萧弈觉得郭信本该有更圆滑的做法,而不是在明面上得罪了赵家,逼得赵弘殷为了挽回面子也得做些什么。当然,好过赵匡义继续留在郭信身边。
这让他稍松了口气。
末了,郭信透露了一桩朝廷动向。
“今秋阿爷有意举兵淮南,是役,我与大哥功绩高下至关重要。我欲此战立大功,届时必请旨,召你归朝!”
放下信,萧弈心中隐有预感,他在西北恐怕也只能待到淮南战事之后。
届时中原风云变幻,诸多纷争难免都到最激烈之时。
思忖之后,萧弈招人问道:“李彝氲还在吗?”
“回郎君,还在前衙相候。”
萧弈披了狐裘,头发也不梳,带着几分洒脱野性的姿态便去见了李彝氲。
彼此相见,李彝氲很快抛出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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