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郭威一言而决,再次改变了一点当世风气。之后他闭上眼,如数家珍地吐出一个个名字。
“樊爱能任侍卫马军右厢都指挥使、赵弘殷任侍卫马军左厢都指挥使、韩令坤任侍卫步军右厢都指挥使……”
名单初步定下,郭威已显得十分疲惫,却还亲自嘱咐范质草拟褒赏王殷的圣旨。
“朕与王殷历经乱离,他能体会朕保全旧情、偃兵和睦的本心,革历代武人跋扈之弊,为后世开成例,这是美谈,务必要好好褒赏。”
“臣领旨。”
“都告退吧,各拟单程。萧弈,你留下。”
“臣等告退。”
郭信如释重负地转动了脖子,悄然与萧弈挥挥手,表示他先走了。
萧弈回头一瞥,晚霞赤红如血,群臣告退的身影被斜斜照进殿门的夕阳拖得很长。
回过头,才发现他的身影更长,被落日拉到了御榻下方。
他知郭威是有话要问他,静静等着。
可等了许久,郭威只是闭目养神,并不开口询问,直到夕阳攀上御榻、照在他脸上,给他衰败的面容抹上一缕红晕。
夜幕四合,宫人进殿点燃烛台,又默默退了出去。
气氛如此,萧弈不由暗忖,莫非他近来犯了错,郭威希望他主动请罪。
可仔细思量,最近并没有需要主动交代的问题,这次回开封,他甚至在拈花惹草之事上也收敛了。
再想到王殷这次被人算计,他又怀疑莫非是有人算计他,不由暗自警惕。
终于,郭威开口了。
“再与朕说说,当年你受玉娘所托,护送三郎、五娘、谊哥儿北上的事吧。”
“是。”
萧弈心中隐有不好预感,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说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与郭威说,可这次郭威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为何史府一出事,你第一时间便赶到郭家?”
萧弈如此,因他在历史课本上看过郭威建立大周。
可他张了张嘴,没能说这个真正的原因,只好道:“臣此前在大相国寺见过圣穆皇后与二郎,感念他们的恩德,故想及时把消息告知他们。”
殿中再次安静了一会儿。
该是这个回答没能让郭威满意,郭威换了一个问法。
“当时,你便认为朕能当皇帝吗?”
“臣……没想那么多,只是感受到陛下家风远胜于史家。”
“李业、聂文进十分赏识你,对你赏赐丰厚,为何你能弃之如敝屣,义无反顾地投奔朕。”
萧弈回避不掉。
他想到,当年出逃之际,确实对李涛、花秾、曹英等许多人明确说过看好郭威将成就大业。
“臣,确实认为陛下能得天下。”
“为何。”
“臣在史府,听史德珫评点天下英雄,最佩服的便是陛下,论武功,削平三镇、安定中原,论文治,治理邺都,善待百姓。”
“那么多朝堂重臣尚看不清,你却能识真龙,眼力不俗啊。”
萧弈隐觉不安,道:“主要是臣不识旁人,因此史府一出事,臣心中莫名有投奔陛下的执念。”
“那便是缘了。”郭威道:“郭氏与你,冥冥之中有缘。”
“是缘。”
提到缘,萧弈暗舒一口气,若今日郭威是打算赐婚,他也有了心理准备。
他虽是浪子,抗拒的却只是成婚这件事,若一定要成婚,娶谁他并不纠结,毕竟他的红颜知己每一个他都喜欢,是妻是妾,有没有这个形式,他都一视同仁。
总之男大当婚,躲不过去也没办法。
然而,郭威再开口,却并非赐婚。
“朕本以为你与郭氏的缘份,是你会助郭氏定江山、安社稷,可近来,朕却在想,莫非这缘分是郭氏将成就你?”
这句话很轻,也不见怒意,却如一道惊雷击落在大殿之上。
萧弈大吃一惊,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想要请罪。
“陛下,若是臣有错处……”
“你不必请罪。”
郭威摆了摆手,虽然脸色语气都没有变化,却有一股可怖的威压扑面而来。
“听说,你与符氏玩过一个说真心话的把戏,今日朕也想与你约法三章,开诚布公,真真切切地谈一谈。”
“臣有罪。”
“不要称臣,此刻起,你我不是君臣奏对,就只是交心谈话。我老了,活不了太久了,想听些真话。”
“是。”
萧弈压下心中惊惧,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应对。
郭威问道:“你觉得,三郎能坐稳皇位吗?”
若在平时,萧弈会毫不犹豫给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既是交心相谈,他迟疑了一下,道:“当今这个乱世,不论谁坐在皇位上,都非常艰难。”
“是吗?”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地利在中原,一统天下之责也在中原,而天时大于人和,人和可为,天时不可为。简单来说,在对的时候,一个差皇帝也能做个守成之君;在错的时候,一个不差的皇帝都未必能得圆满。”
郭威感慨道:“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三郎最多只是中人之姿,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率直、重情了,偏偏这对一个皇帝不是好事,反而是坏事。”
萧弈道:“我相信每一个明君骨子里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否则岂可让天下英雄为之效死。”
这句话终于让郭威点了点头。
可他接着又问道:“你为何不支持大郎?”
萧弈答道:“于公而言,三郎据大义,更助于社稷稳定;于私而言,我与三郎交情更深。”
“若让你评点大郎呢?”
萧弈迟疑片刻,终是吐露了真话,道:“大郎食少而事繁,非长寿之相,一旦早逝,则社稷动荡,有旁落之危。”
郭威问道:“若以大郎继位,约定兄终弟及,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道:“今陛下在,若三郎尚不能继位,往后更不可能。”
“你会看相?”
“臣不会。”
“那为何敢断言往后事?”
萧弈答不出了。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郭威每一个问题想探究的目标。
可惜,他无法明言,说了郭威也不可能相信。
此事没说清楚,郭威始终认定他有所隐瞒。
这成了彼此真正交心的最大的阻碍。
良久。
郭威叹息一声,不再勉强要一个答案,喃喃道:“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其实没有亲疏之分,大郎才干人品都更适合,而最后之所以选三郎,如你所言,在法理纲常上更稳妥些。原本啊,我希望你与大郎都能够全心实意地辅佐于他。”
“臣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萧弈当即表态。
然而,这个态度竟没有获得郭威的认同,换来的唯有审视的目光。
殿中烛光晃动,给气氛添了几分不安。
郭威扶着膝,站起身,上前两步,凝视着萧弈的眼。
“你辅佐三郎,是否因他平庸,更容易取而代之?”
萧弈一惊,忙道:“臣绝无此心。”
没想到,继王峻、王殷之后,郭威竟猜忌到了他的头上,可他分明军中资历、威望尚浅。
他承受着压力,尽可能地依着本心给了解释。
“三郎重情义,他若登临大宝,凡臣之切实有效之谏言,想必都能得以施行。换言之,三郎若治得天下太平,则臣不能取而代之,而若社稷动荡,则臣无能,唯自戕以谢天下,岂须取而代之?”
这是真话。
萧弈与郭信有约在先,他要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一个做事的机会。
彼时他是真的认为,权力的巅峰之上,是站得下两个甚至更多志同道合之人的。
“唯三郎登基,臣可与大郎携手辅佐,此为臣心中最好的结果。”
“是吗?”
郭威目光灼灼,道:“可朕听闻,三郎打算让你娶了五娘,以后再将皇位禅让于你,还说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刹那间,萧弈脑中“嗡”的一下,如遭雷劈。
他素来冷静,可此时脑海竟有几秒钟完全空白,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分明是与郭信的私下谈话,如何传出去的?
郭信不太可能主动告诉郭威,即便告诉了,也必与他通气。
看今日郭信聊到与符三娘吵闹之事的状态,不可能忽略这么大的事。且方才他独自留下,郭信离开时的神态也毫无波澜。
那是被暗探打听到了?还是,有人偷听了告密?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
而若是旁人告密,都不知要如何罗织罪名……大概是他蓄谋已久,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图谋不轨。
如此,他与郭家往日的所有恩情,全部都会被那人一句话否定掉,他立下的功劳越多,将被猜忌得越深。
现在再回想郭威今日所有的问话,不正是已有这种怀疑吗?
萧弈迅速回想了一遍那天的情形,他送花莞出城,与李重进、王承诲、傥进、郭守文、赵匡义以及他们的手下一起,把宿醉的郭信带回府邸,让他们守在外面,他独自与郭信说话。
脑中有了怀疑的对象。
再一抬眸,撞上了郭威审视的目光。
萧弈又是一惊,连忙低下头。
“陛下,那只是三郎的一时气话,当时花莞离开,三郎怪罪于臣,赌气之下……”
“别解释。”
郭威吐出三个字,让空气都冰冷起来。
“告诉朕,三郎会不会禅让?”
“三郎不过是一时冲动,等他想明白了身上担负的责任,必不会轻弃天下……”
“只须告诉朕,以他的性格,有没有禅让的可能。有,还是没有?”
萧弈的心又凉了半截。
就这个问题,换成别的皇帝,此时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也就是郭威还记得往日的情义,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可是,如何自辩呢?
越辩越糟。
就在今日之前,他还感觉诸事前所未有的顺利,可转眼之间,反而遇到了大危机。
就像太阳升到最高,就要无可避免地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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