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萧弈在原地听得虽不真切,却也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与陛下相交半生,你是陛下唯一子嗣,我一向待你如亲侄……陛下此番所为没有错,身居九五,行事当果断无情,不可妇人之仁,你切记。”
终于,那马车吱吱呀呀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弈心想,这是与王峻的最后一面了……
不多时,到了刘崇在开封的府邸,准确的说是幽禁之处。
宅院不大,却是守卫森严。
“请。”
郑仁诲出示了令牌,走在前面带路。
萧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冬天,郑仁诲赴邺都传旨,命他与郭荣严防王殷。
由此可见,郑仁诲虽不像李谷、范质那般擅于实务,却也是郭威的心腹,负责的多是朝堂制衡之事。
“刘崇年老体衰,自去年入京以来,终日追悔郁结,忧思不释,积郁成疾,朝廷屡遣名医诊治,病势始终不见好转。陛下念其乃汉祖亲弟,本欲亲往探视,可朝臣皆言僭越叛国之人岂可厚待,故陛下特命三郎前来……”
说话间,穿过前庭,郑仁诲示意一众侍卫尽数留在门外,转头对一名供奉官吩咐了一句。
“药熬好了吗?”
“这便去端来。”
待萧弈与郭信到了里堂,便有供奉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等在那儿。
郑仁诲停步不前,道:“三郎,请。”
郭信眯了眯眼,神色若有所悟。
萧弈早已了然,这是郭威打算赐死刘崇。至于为何让郭信动手?无非还是历练、磨砺。
他遂伸手,端过那托盘。
郭信推门而入。
里堂中,刘崇正倚坐在案前,捧着一卷书翻阅,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气色比当年被俘之时还要精神几分,没有半分重病缠身的模样。
听得动静,刘崇猛地抬头,眼睛一眯,带着几分不屑。
“郭三郎来了,听闻你在太原城下铩羽而归,没能让老夫与家人团聚啊,可惜了。”
接着,刘崇朗笑了几声。
“郭雀儿的儿子,终是输给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萧弈更理解为何郭威安排郭信来了,默不作声,一手拿着托盘,一手将屋门关上,栓上门闩。
随着木门“嗒”的一响,刘崇显然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碗,脸色变幻,再次开口。
“怎么?这次又要我修书招降谁人?”
郭信声音冰冷,道:“听闻你重病缠身,我代陛下前来探视。”
萧弈遂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推到刘崇面前。
“刘公,喝药吧!”
“我没病!”
刘崇脸色骤变,猛地甩下手中的书卷,骂道:“郭三郎,你也配杀我?你算什么废物?!”
说罢,他一扫桌上的药碗,将它打倒在地。
“咣啷。”
萧弈看在眼里,心想,碎掉的不仅是一块碗,还有刘崇往日一方藩镇的气度,以及从容赴死的体面。
苟活得越久,刘崇越显得懦弱,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门外冲去。
萧弈抬脚一绊,将他绊倒在地,一脚重重踩住他的手腕。
郭信上前,拎住刘崇的衣领,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小爷亲自动手。”
“没人能赐死我!”
刘崇挣扎着还想逃,骂道:“你们这些假仁假义之辈,当初许诺保我性命,如今却暗杀我,卑鄙无耻!”
郭信摁住他,转头环顾,对萧弈道:“老贼不要体面,我们怎么送他上路才……”
“我知道了,必是郭雀儿大限将至,他是忌惮我,才要在撒手归西之前杀我!他怕我!哈哈,郭雀儿身受太祖厚恩,却篡夺大汉社稷,郭氏的江山休想长久!”
“闭嘴!”
到了此时,刘崇既怕死,又想通过言语欺压郭信。
一个输了社稷的老头,唯有这个方式还能让他品尝到一点点胜利的滋味。
“我说过吧,郭雀儿会死在我前……呃……”
“去死!”
郭信顿时大怒,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再也不顾旁的,双手死死掐住刘崇的脖颈。
刘崇奋力挣扎,被萧弈踩在脚下的手腕像疯狂的蛇一般扭动,另一只手拼命去拉郭信的手,却无济于事。
他两颗眼珠子瞪了出来,带着满满的不甘。
“郭……死在……我前……”
“去死!”
“去死!”
良久。
刘崇紫涨的脸已完全僵硬,所有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死了。”
萧弈拿开了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郭信这才缓缓松开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站起身,退了几步,倚在柱子上。
他脸上没有半分手刃仇敌的快意,唯有茫然。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阿爷……阿爷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动手除掉刘崇的吗?”
萧弈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道:“陛下让你动手,当是想让你明白一些事。”
郭信默然。
萧弈目光落处,刘崇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王峻倒台、刘崇命绝,这显然是郭威自知时日无多,在清算可能的威胁了。
只是不知下一个将轮到谁。
第456章 释权
窗外炎炎夏日,蝉鸣阵阵。
屋内,美姬身穿轻薄的绡衣,露出皓腕,轻轻凿了冰块,把氤氲冰气的酒杯分别递到了萧弈、李洪义面前。
李洪义便是当年在澶州被王殷一句话吓得倒戈的李洪威,近年来闲居开封,越发心宽体胖。
他捧着酒杯,笑呵呵地感慨道:“都说‘勘乱定兴’,朝堂上旁人尚在忙碌,我却已先过上了太平盛世的日子。”
这句话,倒让萧弈有些刮目相看,道:“李兄有这等眼界格局,让人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李洪义似有深意,道:“我从乱世中活到如今,求的,无非是个善终嘛。”
萧弈语气笃定,道:“以我观之,你必能荣华一生,无灾无祸。”
“此言当真?”
“朝野缺的便是李兄这样的人,若人人皆以太平为念,天下自能更快安定。”
“哈哈,借萧郎吉言。”李洪义道:“萧郎难得约我相见,想必还有要事?”
“我便直说了,陛下有意让我接替令兄担任保义军节度使,我心中也是十分忐忑,不知令兄的心意,这才想着探问一二。”
萧弈姿态放得颇低。
即便如此,此事的本质还是他准备拿李家的兵权了。
而郭威之所以除掉刘崇,便是认为刘崇还有威胁,比如,中原藩镇可能借刘崇的名义起兵,尤其是即将被调换的李洪信。
李洪义眼珠转动了两下,迟疑着,问道:“若萧郎任保义军,不知我阿兄何往?”
“陛下欲行重用,于京中授以显要。”
“荣养好啊,萧郎何不直接与我阿兄谈?”
“不知令兄心意,有个聪明通透之人居中转圜自然更妥当些。”
李洪义眉毛一挑,喃喃道:“聪明通透?萧郎高看我了。”
萧弈不急,捧杯抿了一口冰酒,他知李洪义如今日子过得很好,而富贵荣华最磨胆气,不交权需凭仗的也是胆气。
且他与李家之间尚有共同秘密,彼此算是半个自己人。
果然,仅数日之后,李洪信便上了个折子,恳辞藩镇,自请入朝,称想参加七月的北郊祭天,为天子祈福。
奏折一入京,郭信便知道了,特意找到萧弈通气。
“阿爷夸你保义军的事办得漂亮。”
“水到渠成罢了。”萧弈道:“你消息怎如此灵通了?”
“恰好与三娘入宫觐见。”
“哦,你这是甚表情?”
“怎么说呢,三娘信誓旦旦说半年内一定怀上,哄得阿爷很高兴,我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郭信似想叹气,终是忍住了,道:“岔远了,阿爷问你,想要何赏赐?可在祭天之后,与你的任命一起颁布。”
萧弈道:“什么赏赐都行?”
“说呗。”
“我拟了个名单,包括赵匡胤、王承训、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想带到保义军,请陛下允了。”
郭信一怔,道:“不问他们的心意?”
“既有请赏的机会,不必问了。”
“可压得住这些人吗?”
“到时一试便知。”
“好,我替你呈给阿爷。”郭信应了,又问道:“你盼着早日离京吗?”
萧弈倒没仔细想过这事。
开封城自然更繁华舒适,可做事难免掣肘,他下意识觉得还是藩镇更施展自如。
“你呢?很快也该往洛阳任职了,幕府打算如何安排?”
“郭守文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傥进任都押衙,哦,赵匡义是个有主意的,也带上,安排个节度判官吧。”
“你用人太看情面了,还是该多招揽一些可用之才。”
“知道的。”
提到了用人,萧弈微微迟疑,说了句肺腑之言。
“大郎既然已承诺过会辅佐你,你便不能再把他视为对手,心态上务必转变过来,往后多想想如何包容他、用好他的才干。你须有个觉悟,若哪日他还是起了异心,那便是因你驾驭不了他。”
“我能驾驭得了大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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