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着,并肩离开。
待四下无人,萧弈低声道:“李重进、王承诲等人心意已决,打算先下手为强,刺杀王峻。”
“早该如此了。”
“不是好主意。忘了李业、史弘肇之旧事吗?”
杨业问道:“你阻止他们了?”
萧弈沉吟道:“他们在京中领兵,若一意孤行,不太好拦。”
“也是,他们是你的盟友,不是你征辟的属官。”
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弈总觉得与李重进、王承诲等人谋事有些费劲,远不如在河东时如臂使指。
说白了,他们每个人的家世都比他高得多,与他也只是一并支持郭信的关系,既不吃他的俸禄,也不是他的从属,遇事与他商量已是敬他,何谈无条件服从。
他眼下最大的弊病,是心腹嫡系太少,迅速膨胀的是为拥立之功而围在郭信身边的盟友。
“看来,强压不了。”萧弈喃喃道:“若如此,与其让他们鲁莽行事、破绽百出,倒不如……”
主意已定,他与杨业对视一眼,目光坚决起来。
杨业道:“倒不如由我们来了结?”
“嗯。”
“好。”杨业毫不犹豫,道:“我今夜便去杀了那厮。”
萧弈摇摇头。
杨业道:“等郭荣进京再动手?栽赃给他?”
“不。”萧弈摇头,道:“我打算亲手解决此事,却没说过要用刺杀的办法。”
“不杀?还能如何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弈此番进京,听到的言论都是天子老病、祭天祀福,可他用后世的眼光看,郭威是青史留名的明君、王峻根本没能阻止郭荣继位,那为何在当世,王峻显得如此强横?
如今所有人都认为郭威被王峻逼压。
他不认可。
细思之下,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王峻的专权,全是郭威的纵容姑息。
这些年,王峻冷硬的姿态得罪了很多人,所谓“肉视群后”,打压后进之辈,可恰因此,很多像高怀德、王承诲这样有本事的将门子被摁住,没成为藩镇留后。
包括让郭信治黄河,硬生生从郭荣手里摘桃子,骂名也是归了王峻。
到了现在,郭信渐渐起势,王峻也开始留退路,又是从左藏库掏钱、又是自请外放、又是结交镇藩的,其实也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
再一想,寒食节,郭威被王峻逼到饭都没得吃,萧弈便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揣测,郭威想遏止乱世以杀止杀的风气,不愿落下无故杀功臣的恶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方能师出有名,让朝野无人能置喙。
毕竟,由乱入治的时候,大义尤为重要。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可他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赌一把。
“杀王峻。”萧弈低声道:“须用律法的刀。”
“这可比刺杀难多了。”
“我来逼他出手,给陛下一个堂堂正正诛王峻的理由。”
“若陛下不愿对王峻下手?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是愿不愿的问题。”萧弈远眺开封宫城的位置,喃喃道:“而是局势至此,王峻该死了。”
“怎么做?”
“给横海军的邸吏刘翊带句话,就说,萧弈一直暗中藏匿着符大娘子,每次出城去城郊,便是为了与符大娘子相会。”
“可她不在城郊……”
杨业一点即透,话到一半便止住,点了点头,低声道:“懂了。”
商议既定,两人绝口不再提此事,从容走过开封长街。
其后数日依旧是为婚礼奔忙。
符彦卿已被进封为魏王,可符家的各种封赏每日几乎是没有停过。
次日,萧弈再次随礼部尚书赵上交踏入符家的门槛。
他站在那听着旨意,旁边是只有六七岁大的符家四子符昭寿。
“符氏三女纳配皇嗣,嘉礼肇成,勋戚之望,光映朝端,宜推殊恩,擢其子弟,以示亲重。符昭信器识端谨,干局明敏,特授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检校太保、领贺州刺史,增食邑三百户;符昭愿授检校太保、殿前司引驾祗候、兴州刺史,赐金紫章服;符昭寿授检校司空、天雄军衙内指挥使,赐金紫章服;昭序、昭远、昭逸、昭敏等,各授天雄军牙校,赐出身,岁时颁赐禄帛,一体优恤……”
萧弈低头一看,符昭寿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唯有抬头看来时,大眼睛里充满着对他的好奇。
就这么一个小朋友,和他的官阶都一样了。
“萧节帅。”
“嗯?”
“你看着像是个好人啊。”
“怎么?符司空听说我是个坏人吗?”
符昭寿撇撇嘴,不说话了,一板一眼地去领旨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
“儿臣谢父皇恩典。”
一晃眼到了次日,郭信的封赏终于到了。
萧弈眼看郭信一板一眼地上前接过那封旨意,也是长吁一口气。
许国公、西京留守、河南尹、判河南府事,兼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朝野都说是三郎年少轻佻,这一次,郭信总算是走到了郭荣的前面。
像是一艘搁浅的船被推下了河,开封城中,人心如水般涌动,顺风顺水,让人有种时来天地皆同力之感。
虽不是萧弈亲自联姻,他也算沾了光,体会到了借助家世上位的轻松。
一时间,郭信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是将门、勋戚。
萧弈身为礼傧,每日大宴宾客,应接不暇,席间最低都是个检校司空。
觥筹交错间,已临近六月二十二。
郭信大婚前夕,萧弈离开许国公府,杨业上前,对他俯耳说了一句。
“郭荣进京了。”
“嗯。”
萧弈似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远处街角一个人影连忙闪到墙后。
“鱼还在钩上。”
第452章 圣意已定
六月二十二日。
乙酉,火旺得地,黄道吉日。
不到四更天,萧弈与李重进等人已随郭信前往宗庙告祖,禀明郭氏先祖他今日成婚、承续宗祀。
不多时,随着郭威抵达,李重进忽嘟囔了一句。
“假子也来了。”
萧弈转头看去,郭荣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立在郭威身后,神情肃穆,眼神平和,不见半分嫉妒与不甘,唯有坚韧。
待郭信行了礼,走到郭威另一侧站定。
其实不论眉眼,只看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那份沉稳自若、杀伐决断,郭荣反而更像是郭威的亲儿子。
之后,萧弈才留意到,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郭宗谊。
郭宗谊如今已有十一二岁,小大人模样,偷眼向他这边看来,眼中满是亲近之意。
待这父子爷孙四人进了宗庙,李重进再次凑过来交头接耳。
“若真计较起来,他血脉还不如我与陛下近,竟也能进宗庙告祖,他自己的祖宗不祭。”
“嘘,肃静。”
从这件小事开始,萧弈才感受到郭荣眼下面临的巨大压力。
待郭信家庙祭祖出来,回府受贺,整备迎亲仪仗,嫡子系诸人聚在一起,除了喜气洋洋地讨论婚礼之事,提的还有另一件事。
“三郎成了家,很快要生儿育女、承续宗祀。”李重进还在为早上祭祖之事介怀,道:“陛下岂还需甚义子?”
王承诲道:“也该先放点风声,让他恢复柴姓,继本家的香火。”
反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匡义最是沉稳。
“依我愚见,我等不该把功劳全占了,留些拥立之功给旁人。此事,该让文官出头为宜。”
“好嘛。”傥进拿肩膀顶了赵匡义一下,道:“这哪是甚愚见,简直高明呀,你近来与俺相处久了,愈发聪明了嘛。”
“文官?”
李重进摸着下巴处的胡子,扫视场上诸人,用眼神示意。
“让那个老措大去牵头如何?正与柴郎谈话的。”
萧弈目光看去,宾客当中,郭荣正在与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谈话,双方都客客气气的样子。
对方毕竟是当朝重臣,虽打交道不多,萧弈还是认识的。
颜衎,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权知开封府。
也就是王峻执意想推举为宰相的心腹。
表面上说来,颜衎如今也是立场鲜明地支持郭信为储君,是自己人。
“赵三郎。”李重进道:“你去说。”
“是。”
赵匡义老老实实一揖,待郭荣走开,便过去向颜衎一揖,看着郭荣的背影,笑语了几句。
萧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到赵匡义谈笑风生,显得十分得体。
很快赵匡义回来了,道:“我已委婉提醒了颜相公。”
王承诲笑道:“也该让老匹夫们出点力了。”
几人谈话间,萧弈却见颜衎侧过头来,目光径直朝他看来,微微颔首,像是认为让郭荣归宗返姓一事是他的主意。
如此一来,若他被人杀了,就更容易让人以为是郭荣的报复了。
“赵殿帅来了。”
随着这句话,一人身披甲胄,迈入前厅,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皮肤黝黑,左眼上戴了一块皮罩,右眼深邃,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雄健沉毅,神容却有儒雅静气。
赵匡义见状,连忙上前,执礼道:“阿爷。”
“卯时三刻,准时出发迎亲,莫在此闲聊,速让三郎准备好。”
“是。”
萧弈认出那是赵匡胤、赵匡义兄弟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的左眼便是在郭威平定三镇,为阻止支援王景崇的蜀军时伤的,其人如今任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
也就是说,他是开封城中禁军骑兵主力的直接将领,且在禁军待了整整三十年。
这般一个人物,谁想当储君离不开他的支持。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