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3章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静院落。

王承诲拾阶而上,在门外恭声道:“父亲,人带到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兄还拘泥礼数。”

王承训则不等书房中回应,快步上前,径直推门。

萧弈随他入内,见一人端坐大案之后,年约五旬,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劈斧凿,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只是嘴唇一道大疤让人触目惊心。

“阿爷,他带了曹威的信。”

“信在何处?”

萧弈将书信呈上。

王殷接过信,撕开信封,目光如电扫过,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腮边筋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末了,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抬起沉甸甸的目光,看向萧弈,开口,嗓音沙哑,声调因嘴唇的旧伤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信中所言之‘祸’,从何而来?”

萧弈开门见山,拿出密诏,道:“回节帅,这是李业命我递给李洪威的密诏。”

王承诲先接过,仔细检查了绢帛材质、封泥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摆在王殷案上。

王殷眼神微微一眯,如猛虎假寐,半晌没有出声。

这反应出乎萧弈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个五代武夫看到天子下诏诛杀自己会暴起发怒,没想到只是发呆。

总不能是老花眼,没看清。

一旁的王承诲看清了密诏内容,脸色转为铁青,手微微颤抖,可开口,声音却很克制,依旧带着些审视之意。

“萧都头,我有一事不解,冒昧相问,你如此年轻,李业为何派你前来?”

“我是宰相李公崧之养子,后来沦落史府为奴,又逢史府遭变,李业命我来取信于王元帅。”

王殷终于把目光从密诏上移开,看向萧弈,叹道:“小小年纪,几经动荡,正是这你杀我、我杀你的乱世写照啊。”

萧弈正要答话。

王承训抢先开了口。

“阿爷,时至今日,长吁短叹,作此妇人之态有何用?昔日李业相继遣阿爷与李洪威至澶州,我便断言他心怀叵测,阿兄认为不至于此,今日被我言中否?”

王承诲叹道:“知他包藏祸心,安知他癫狂失智?”

“该做决断了。”王承训陡然提高声音,道:“朝中奸臣当道,幼主无知,自毁长城。当今之世,岂有伸颈待戮之理?父亲掌禁军精锐,澶州兵精粮足,正该立即点齐兵马,挥师南下,直捣开封,清君侧,正朝纲。”

“不可!”

王承诲立即出声打断,转向王殷,语气急促而冷静。

“父亲,开封城坚池深,李业、苏逢吉虽庸碌,却据守京城且握重兵。贸然兴兵,是为叛逆,届时天下藩镇作壁上观,我们孤军悬于城外,进不能克城,退无所归,祸及满门啊。”

王殷不答,眼含思虑。

王承诲连忙转向萧弈,道:“曹节帅让你来,想必是希望家父能联络邺都郭节帅?”

“不错。”萧弈沉声应道:“曹将军言,李洪威迟疑寡断,节帅若控制澶州局势,请派一支精锐解救各家眷属,他可伺机诛杀刘继荣,北上与郭节帅共举大事。”

说罢,他却是瞥了王承训一眼,猜想这位王二郎应该还有手段没亮出来。

果然。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承训语态果决,道:“除奸臣、定祸乱,成事只在瞬息之间,岂容阿兄慢慢联络,徐徐图之?”

“郭威兵壮马强,联络他共襄大业,此稳妥之法。”

“那到时谁为主?谁为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阿爷务必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掌控大局!”

“糊涂!未有万全之策,岂能轻启战端,将家族置于险地?”

“成业须把握瞬间万变之局,岂有万事求全之理?我为阿爷准备了一物,阿兄看过之后再做踌躇吧。”

说罢,王承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拍在桌案上。

萧弈目光一凝,心道果然如此。

聂文进、刘铢等人苦苦搜寻之物,真就在王承训手中。

布包一抖,先落下一个黄铜兵符,沿续唐朝对“李虎”的避讳制成了鱼的形状,半掌长短,在案上一分为二,契合处刻有十二道细密齿痕,错落有致,严丝合缝,右符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左符刻“天福九年造”,将符、君符都在,可见史弘肇之跋扈。

之后掉落了一方铜质印章,上铸纽兽,口中穿孔,系红绶,印面刻九叠篆的“枢密院之印”五字,印面边缘残留暗红色印泥痕迹。

“叮。”

一声轻响,似金戈铁马,天下兵权,仿佛就在这方寸之间。

王承训一笑,转过头,目光灼灼看向萧弈。

“萧都头,官家为奸臣所迫,遣你带密诏、兵符、枢印给阿爷,命他举兵入京,清君侧,救天子于水火,是也不是?!”

萧弈与王承训对视,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慷慨激昂、战意蓬勃。

这一瞬间他还真想过,难道自己改变了历史的车轮,皇位未必就归属郭威,也有可能换王殷?

“够了!”

王殷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眼中寒光闪烁,起身,两步上前,抬手,给了次子狠狠一巴掌。

“啪!”

“阿爷?”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阿爷岂不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啪!”

王殷反手又是一巴掌。

书房一片死寂。

片刻,王殷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大郎。”

“孩儿在。”

“看紧这孽畜,再命陈光穗召集牙兵,待命。”

“是。”

王殷一把将桌案上的密诏拿起,兵符、枢印滚落在旁,发出轻响。

他把密诏往萧弈怀里一塞,道:“你,随老夫来。”

第54章 震慑

澶州已入夜,推门而出,北风卷着雪粒打在院门处的牙兵衣甲上,添几分肃杀。

王殷抬手拢了拢玄色大氅的领口,道:“走,随老夫去见李洪威。”

萧弈看他装束,不像军中大将,倒像去串门的富绅,不由问道:“节帅就这般去?”

“怕了?”

王殷亲手提起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笼,似乎连护卫也不打算带。

光粒落在他嘴唇的旧疤上,愈显狰狞。

“不怕。”萧弈提醒道:“若事有不测,卑职可转头称奉命接近节帅,将密诏交于李洪威,完成天子敕令。被冠上逆臣名号、有性命之忧的,是节帅你。”

“好个伶俐的小猢狲。”王殷喉间滚出粗粝的笑声,混着风雪声,道:“真到那一步,你便这么做吧,乱世求存,不寒碜。”

两人真就这么出了府邸,踏着没踝的积雪走过街巷。

没多远,就到了镇宁军节度使府。

朱门高阔,镶着铜钉,檐下悬挂的灯笼用的是轻容纱罩,透出的光晕柔和而昂贵,将雪地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门外站着两列牙兵,守卫森严,见了王殷,躬身行礼,带着些刻意的恭敬。

王殷不待通报,径直跨入,萧弈紧随其后,眼角余光一瞥,牙兵们并不跟来。

似乎见到了他的小动作,王殷笑了笑,低声道:“那些是李洪威的河东旧部,他带了五百牙兵赴任,我已收买大半,唯有二十余府中人与他同吃同住,今夜若动手,你不必理会门外这些人。”

萧弈心中一凛,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莞尔之意。

到了大堂,不一会儿,两名容貌姣好的婢女款款而出,身着绿色杭绸袄子、外罩银鼠比甲,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阿郎已在书房等候,王公请随奴婢来。”

穿过几重游廊,拐角都放着硕大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混合婢女们裙摆扇动带来的清甜的脂粉气息,甚是好闻。

书房温暖如春,四壁檀木书架摆满了书,却崭新得像是书坊的陈列。

多宝阁上,青瓷温润,一尊汉代铜灯立在旁。

李洪威从紫檀书案后起身,绛紫绸衣裹着发福身躯,玉带勒得紧,走动时赘肉微颤。

“王兄来了,快请上坐!”

他声音洪亮透着热络,目光扫过萧弈的衣甲,向美婢吩咐道:“煮顾渚紫笋。”

王殷随意拱了拱手,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大氅都不解,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开封来了天使,有旨意给你。”

萧弈看他这么镇定地要自己宣旨,也就不客气了,从怀中取出那封明黄绢帛,身形挺得笔直,朗声道:“镇宁军节度使李洪威接旨。”

李洪威讶然,眉毛一挑,执礼道:“臣,恭聆圣谕。”

“王殷拥兵澶州,结党蓄士,谋逆祸国,卿素忠义,今命卿乘隙擒之,就地正法,事须机密,勿泄分毫,朕意决,卿其勉之。”

萧弈声音平静,冷如冰锥。

李洪威先是愕然,听到后来,渐渐肩头猛颤,肥胖身躯不受控地发抖。

萧弈见他余光往墙边一瞥,顺势看去,见到了一柄挂在墙上的短刀,刀鞘镶着绿松石。

书房死寂,唯炭盆“噼啪”轻响。

好一会,传来清脆细微的叮铛声。

王殷慢条斯理端起茶盏,问道:“国舅,为何还不接旨?”

李洪威抬头。

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像是凝固了,也许还没想好该做什么别的表情。

萧弈遂上前一步,把密诏递了过去。

两人目光对视。

李洪威的手稍动了一下,又连忙停止了动作。

“这……这旨,我不能接。”

“为何?”王殷撇着茶沫,道:“国舅现在就可将我押了,就地诛杀。”

“王兄,莫再开玩笑了。”

李洪威满脸讪然,似要哭出来,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思量之色。

王殷呷了口茶,动作很慢,似怕茶水从伤疤里漏出来。

在这谈话的间隙,萧弈也在思考,李洪威若擒杀了王殷如何,镇得住王殷的部将们吗?

很快,答案便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矫诏。”李洪威摇头道:“矫诏……我不接。”

萧弈不能让这老匹夫转而针对自己,脸色冷峻下来,淡淡问道:“国舅是说,卑职在假传圣旨?”

“不,不……是李业,我那幼弟打小就是个该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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