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12章

路过一顶帐篷时,里面有交谈声传了出来。

是符昭信与符昭愿兄弟的声音,在大雨中断断续续。

“我看萧弈就是不识好歹,没把我符家放在眼里,就这等狂徒,阿爷竟还起意与他联姻,依我看,大可不必。”

“那我问阿兄,敢触怒于你,却又让你无可奈何的人物,除了他,还有过谁?”

“没有,便是郭家大郎也不曾如此不给我颜面。”

“阿兄就没想过,恰是他有如此胆量魄力,所以阿爷看好他。”

“你为何处处替他说好话?”

“不然呢?寄人篱下,我眼下和他翻脸不成?既遇到了便是缘分,阿爷又属意,不如寻机让二娘、三娘或四娘几个年纪相仿的暗中相看他一眼,且看谁能看中他。”

“没这个必要。”符昭信的声音很不耐烦,带着愤怒的无奈,道:“哪个还能看不上他?”

“也是。听闻他眼界甚高,想来唯有家中相貌最好的……”

萧弈正听着,忽被那俏婢拉了一下。

淅沥沥的雨水瞬间让他没听到后面的话,倒不知符家相貌最好的是谁,也不知那句话包不包括符金玉?

“没让你听这些。”

那俏婢隐有些焦急,须臾才缓和了语气,轻声道:“萧郎还想不想去见大……大娘子了。”

第437章 藕断

摸黑走了一段路,萧弈忽发现,前方那顶透着光亮的帐篷正是他的寝帐。

当然,今日他已经把寝帐让出去了。

毕竟符家女眷众多,对住宿颇有讲究,他与郭信等人则无所谓这些,便移到了议事大帐住。

总之,不知出于巧合还是其他原因,现在里面住的是符金玉。

听得动静,两名侍婢从帐中迎了出来,万福行礼。

“见过……”

“莫声张。”引路的俏婢吩咐道:“你们且下去。”

萧弈留意到,她方才侧了个身,仿佛那两个侍婢是向他行礼。

可实则他还在雨幕当中,她们该未看到他才是。

“萧郎请。”

帐帘掀开,明亮的烛光照来,萧弈眼睛暂不适应,侧头间,却见引路的俏婢已进了隔壁帐内。

方才黑夜之中只看到她的大致样貌,却没来得及看仔细。

接着,人影一晃,符金玉那令人赏心悦目的清丽容颜便映入了眼帘。

“见过符大娘子。”

“冒昧相请,还请萧郎见谅。”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礼,之后,符金玉亲手把帐帘挂起,有些敞门避嫌的意味。

可雨夜相见,敞不敞区别其实不大。

萧弈见状,遂只站在帐门边,目光一扫,帐中铺了毡毯,陈设虽简单,却莫名比他住的时候清雅许多,还有隐隐香气。

下一刻,符金玉转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我该向萧郎赔罪,因我执意与阿爷直言,不愿嫁与郭家大郎,这本是我一己心志,与萧郎本无半点牵扯。哪知阿爷心生误会,反倒连累萧郎无端饱受非议诘难。皆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冒昧,还请萧郎见谅。”

萧弈没有避开,目光落处,符金玉眼眸微垂,有一缕缕淡淡的哀伤在她眼波中流转。

他坦然受了,道:“原是为此事,你父兄确实没少为难我。”

符金玉有些意外,错愕了一下,神情愧疚,语气也紧张了些许。

“都怪我行事全无分寸,心直口快,未顾及到你,心中实在不安,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不如再去向父兄说清原委?”

“我还没说完呢。”萧弈道:“你不过直抒胸臆,曲解你意思的人是符公与符兄,为何由你来道歉?”

“否则,还能让父兄道歉不成?”

“未尝不可。”萧弈笑着摆了摆手,道:“不过,该是他们先向你道歉,这才是正理。”

符金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玩笑之意,嗔道:“萧郎原是言语相戏。”

“总之不是甚大不了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谁说我放在心上了?只是恰巧被大雨困在此处,顺手为之。”

符金玉心绪起落,一时担忧,一时莞尔,没了最初的拘谨,打趣道:“旁的不要紧,只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

“是啊,万一被旁人说我是个浪子。”

“嘁,可是我却早已听闻过萧节帅‘浪子’的名号呢。”

“浪得虚名罢了。”

一句话逗笑了符金玉,笑脸绽开,如盛放的牡丹。

有些事,两人却都心照不宣。

说甚道歉,不过是想再见一面。

可从这几句交谈中,萧弈已看出来,符金玉太在乎旁人的感受了。

一个活得不够自私的女子,最后难免被家族裹挟,那句“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其实已代表了她的选择。

“这段时日,符大娘子过得很辛苦吧?”

“有点。”

“以符公的威严,大概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嗯。”

这句话给了符金玉台阶,她垂下头,轻声道:“阿爷一心想借联姻稳固家门声望,不单要将我许配给郭大郎,还打算另择一女,招萧郎为婿呢。”

声音很轻,像是帐外的雨滴,落在地上便会碎掉。

萧弈于是明白她为何冒着大不韪也要见他一面——她想要亲口说这件事,把她的心结了结掉。

对于她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子,这是最残忍最有效的办法。

“其实,依我看,我二妹才貌双全,与萧郎年岁相仿,正是良配。”

萧弈感受到,符金玉是把这些话当作刀,割掉她脑海中的杂念。

相比起李寒梅,她们的境遇有相似之处,骨子里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雌鹰,身陷困局,拼了命也要亲自飞出去,即使是萧弈都没能束缚住;另一个则是笼中的金丝雀,从一个牢笼被移到另一个牢笼,内心分明无比向往自由,却终究无法挣脱。

她本想叛逆联姻,最后竟成了联姻的维护者。

可怪她吗?数千年来的封建秩序,岂是她能反抗的?这些时日她在对抗的,是乱世中杀人如麻的符彦卿。

萧弈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想到似乎上辈子有很多年都没遇到那种批判封建婚姻的剧本了。

到后来,连他也认可婚约还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才会过得好。

“萧郎?”

符金玉抬眸看来,眼眸有些关切、担忧,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萧弈道:“就觉得还挺封建的吧。”

符金玉该没听懂,怔了怔。

她如水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想探究出他是否难受。

“那?”

“符大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论相貌、才情、家世,二娘配得上萧郎。”

萧弈又笑了笑,摆摆手,既是拒绝,也是告辞。

该说的已说了,那一见投缘的微妙情愫也该到此为止了。何况,符彦卿本就禁止二人往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帐终究不妥。

可就是到了该离开时,两人却没能立即移步。

目光交汇,像是被切开的藕,却还拉着丝。

末了,符金玉喃喃道:“真羡慕萧郎,活得随性洒脱。”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之前听人说过,女人若喜欢一个男人,其实就是喜欢他的生活状态。

他就不那么封建。

于是他们不自觉地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符大娘子也能做到的。”

“我?连婚姻大事尚不能自决,又如何能做到?”

符金玉幽幽一叹,似能叹进人心里。

就好像,一只漂亮的白猫装作不经意地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有一丝微痒,猫儿就停在那,用琥珀般的眼睛注视着,若起身去追,它必会受惊跑开;可若你不理它,它等一会儿又会主动蹭过来。

“你若想听,我倒有些活得随性洒脱的窍门。”

“好啊。”

“我觉得,自由是心态,而不是状态。”

“萧郎此言未免高深了些呢。”

“我前几日躺在那儿,心中好生挫败,觉得治水太难了,粮食不够,各地不听调遣,天公也不作美,雨水连绵。后来我忽在想等治水成功了我想要什么,发现我最想做的就是睡个好觉罢了。可其实只要我不焦虑,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好好睡觉。对了,帐外不远处有个钟,雨水打在上面,声音颇为助眠。”

萧弈把指向帐篷深处的手指收回来,心想也许不该提那里本是他的床榻。

符金玉若有所思,轻声道:“可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鸟儿想要飞,关在笼子里就是飞不了。”

萧弈怔了怔,因看到了她眼底的悲观,给人一种哀而不寿的凄凉感。

他不知如何劝慰她,只道:“联姻不是笼子,不论你想做什么,依旧可以做。”

符金玉闻言,目光看来,先是带着惊讶,之后有了些警惕和慌张,末了,她侧过头去,抿了抿嘴,道:“我……我其实也没甚想做的,萧郎请回吧。”

这疏远突如其来,像是白猫受惊,一下逃窜开了。

萧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大抵是想岔了,觉得他在鼓励她做些出格的事。

此事越解释只会越尴尬,他遂从容一揖,泰然自若地告辞而出。

忽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萧弈回过头,是符金玉莲步轻移,追了两步。

她看他回头,忙触电般移开目光,捋了捋头发,低声道:“不送。”

说罢,迅速抬起皓腕,放下了帐帘。

仿佛他很危险。

帐帘落下,挡住了大部分烛光。

可总有一丝光亮透过缝隙,照在萧弈侧脸上,也映出帐中那个呆立着的倩影。

回过头,那个引路的俏婢立即从侧帐出来,又提了个灯笼。

想必她一直盯着帐篷这边。

盯就盯吧,萧弈觉得所谓“发乎于情,止于礼”也就他与符金玉这般了。

俏婢则已换了一身衣裳,把原先的绣鞋换成了鹿皮小靴,身上还披了一件蓑衣。

“我送萧郎回去。”

“有劳了。”

二人缓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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