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契丹探马奔来,单膝跪地,禀报道:“报,敌军出城,突袭我军大营,看阵前大旗是郭荣领兵!”
耶律屋质回过头,神色沉稳,却也难掩惊诧。
“这么快……敌军多少人?”
“步骑合计两万有余,没有直接袭营,长枪重盾在前,骑兵两翼包抄,缓缓压进。”
“是吗?”
耶律屋质摸着胡须沉吟,喃喃道:“那就不是偷袭,而是得到消息了……”
他停下喃喃自语,回过头,瞥了王朴一眼,之后,才沉声下令。
“即刻传令前营指挥,严守栅墙,无令不许擅自出战,更不能溃退,敢乱阵、逃窜者,就地斩决!”
“是。”
说罢,耶律屋质语气中多了些商量的意味,道:“今夜变乱丛生,是大辽危局,前营是大军屏障,万一陷落,局面危急。诸位大王、各部首领,谁愿领兵驰援前营,拒敌营外?”
没人响应。
萧弈示意耶律观音沉住气。
果然,等了一会,耶律屋质只好亲自点了几个官高位重兵多的契丹贵族前往御敌。
萧弈知机会来了。
他尚未动作,耶律观音已提醒萧丹哥主动请缨,守卫西侧。
耶律屋质对如今势微的乙室已氏并不在意,点了点头,给了军令,当即率诸王往前营御敌。
“走。”
一行人转向营地西面。
耶律观音却又下令道:“保护皇后。”
“是。”
有部民走向萧撒葛只。
“谁敢过来?”
杨业眉头一拧,正要上前阻拦,萧弈迅速转出,掀起毡帽。
两人照面,杨业怔了怔,会心地点点头。
萧弈用契丹语道:“皇后,你有恩于我们部落的公主,请让我们保护你。”
“好。”萧撒葛只道:“两位使者,请随我来。”
杨业这才摆出警惕的样子,随他们离开。
终于,他们摆脱了旁人视线。
耶律观音摘下毡帽,走到萧撒葛只面前,行礼道:“母后,是我。”
“是你?”
萧撒葛只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耶律观音道:“晋州之战,我们被刘崇出卖了,兵败被俘。但中原不愿与大辽兵戈相向,于是,汾阳军萧节帅让我带他与大辽议和,没想到,耶律察割狼子野心,困住我们,弑君叛乱,耶律屋质知情不报,坐享其成,我们被挟持在其中,只好设法救出母后,希望母后能主持议和。”
这一番话,是真还是假已不重要,关键是,她给了萧撒葛只选择。
若萧撒葛只选择相信,那就可以借助乙室已氏的力量,通过与大周议和,吸纳更多的支持者,重新夺权;若不相信,那也就不必谈了,也许她连命都保不住。
眼泪顿时从萧撒葛只眼中流下。
她太感动,一把抱住了耶律观音。
“好孩子!”
“母后!”
“母后早就知道你没有背叛大辽,诸王为了他们的利益,冤枉你勾结外敌,可母后一直都相信你……”
虽时间紧迫,却没有人打搅她们相拥而泣。
因这一番母女情深的对白十分重要,是耶律观音以契丹皇帝养女身份出面勤王的法理。
乙室已氏的众人非常有叛乱的经验,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请皇后下旨,洗清公主的冤屈。”
“好,传中宫懿旨。”
萧弈早有准备,当即拿出笔墨、绢布。
王朴见状,上前接过,道:“请皇后示意。”
很快,有兵士俯身,用背作为背桌,任王朴提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一列列契丹文字。
从萧撒葛只口中吐出的朴素内容,被他写得颇为规范。
“耶律观音本是帝室养女,心怀忠节,身遭构陷,蒙冤受屈,今国中生变,叛臣察割,弑逆乱国,朝野惶乱,观音心向宗室,不辞险难,奔赴行在,护驾勤王,忠孝昭然,节行可嘉,特复其名位,封晋国长公主,赐仪制同皇族宗女。”
接着,王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写。
“现叛乱未平,大辽不宁,暂委观音代本宫节制诸部之权,协同宿卫,参与平叛、宿护宫闱等诸事,以安大辽社稷,诸部、诸帐、在庭臣僚,皆当遵旨听命,不得违逆。”
雪花落在墨迹上,很快消融,稍稍晕开了笔划上的一点。
王朴轻轻吹了吹绢布,双手捧在萧撒葛只面前,道:“请皇后用印。”
萧撒葛只犹豫片刻,抹了抹感动的泪水,犹豫着,却是又问了一句话。
“耶律屋质放任耶律察割弑逆,之后,拥立耶律璟,可见耶律璟未必无辜,若依汉人礼法,父死子继,我儿耶律贤才是先帝嫡子。你等可愿拥立我儿?”
耶律观音往萧弈这边看来。
萧弈心念迅速一转,此地离上京隔着千山万水,大营中主力还被耶律屋质掌握着,现在立一个千里之外的幼主,诸帐都不可能支持。
他遂摇了摇头。
耶律观音会意,扶着萧撒葛只,道:“母后,你难道忘了吗?当年太宗驾崩于中原,诸臣是如何选择的。母后想立嫡子,可有当年述律皇太后与耶律李胡的势力?”
萧撒葛只一怔,真真切切地落下两滴泪来。
她终于从袖中拿出一方印章,盖上。
下一刻,乙室已氏的众人纷纷跪在耶律观音前面。
“我等听从晋国长公主号令!”
唯有萧丹哥怔了怔,脸上浮起无奈的苦笑,末了,向妹妹抱拳一鞠躬,道:“听你的就是。”
“好。”
耶律观音并无半点推拒,当仁不让,道:“今夜父皇惨遭逆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护新君,你们都随我来。”
“是!”
众人起身,气势更上了一层楼。
萧弈只见王朴目光看来,带着一丝调侃,低声道:“这位晋国长公主,确是女中豪杰啊。”
“事成了才算豪杰。”
“请。”
一行人既有耶律屋质的军令,又执着萧撒葛只的懿旨,穿行于大营之处,很快,到了耶律璟的宿地。
此时,耶律璟已经被层层保护了起来。
营帐就在大营北边校场附近,甲士环绕当中,可见到最中央的营帐中还透着火光。
“谁?!”
守在栅门边的一员契丹大将按刀上前,厉声喝问了一句。
“是我。”
耶律观音再不隐藏行迹,抬手挡住想要开口的萧丹哥,迈步上前,坦然道:“忽古质,还认得我吗?”
“原来是晋州兵败被俘的晋国公主。”
“咣。”
耶律观音麾下兵士二话不说,径直拔刀相向。
她却平静地抬了抬手,从容不迫地道:“忽古质,休得妄言。”
那沉凝的气势,倒有萧弈平时的几分风采。
“疆场对阵,胜败是兵家常事,我是先帝御封的养女,大辽公主,岂容你口出轻慢?你是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吗?!”
忽古质一愣,双目圆瞪,末了,抱抱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既往不咎。”
耶律观音手一挥,示意部下捧出懿旨,道:“今察割弑君祸乱,大辽社稷危急,皇后册我为晋国长公主,暂领宿卫、节制部帐,总领平叛护驾诸事,你须听我号令。”
“我?”
“不错,皇后就在我身后。”
忽古质再次愣了愣,道:“可没有屋质宰相的命令,我怎能听你……”
“何意!?”
耶律观音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带着威压,问道:“你与屋质早有串通不成?变乱一起,你不听中宫旨意,反扬言只听屋质命令,是另有图谋,还是蔑视先帝?”
忽古质语塞,脸色难看起来。
耶律观音不再多言,只吩咐道:“我要见寿安王,忽古质若敢阻拦,就以叛逆视之,格杀勿论。”
“是!”
其实,她带的兵力并不多,只有百余亲卫可在营中行走。而忽古质麾下却有两百余人守着这片营栅。
只是忽古质人手更分散,且被她的气势、名义所慑,第一时间犹豫了一下,没敢动手,而是选择了继续争辩。
“不许进,寿安王不想见……”
“寿安王还不是皇帝!”
耶律观音再次打断了忽古质,也许是这一句话,让忽古质不敢再作阻挠。
一切还未尘埃落定,最好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萧弈本以为事情不太好办,没想到耶律观音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他乐得不用出面,跟在她后面,走到了帐篷外。
“寿安王,皇后及晋国长公主到了。”
一声通禀,帐帘掀开。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夜里,萧弈见过耶律璟一次,彼时,耶律璟在高台之上、众目瞪瞪之中仿佛要随时睡去。
可此时晨曦初明,他反而还在饮酒作乐,浑不管外面的弑逆大乱、敌军压营、权位动荡。
火炉烧得帐内燥热闷浊,地上空置的皮囊酒袋,吃剩的兽肉骨渣,满地狼藉。
而耶律璟则歪歪斜斜地半卧在一堆年少俊俏的宦官当中。
“又有什么事?”
一双惺忪浮肿的眼睛转过来。
耶律璟先是见到了萧撒葛只,眯了眯眼,勉强站起身来,道:“见过皇嫂……嗝!”
“你还在饮酒?”萧撒葛只不悦,叱道:“你皇兄遇弑,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耶律璟又打了个酒嗝,低下头,道:“臣弟太难过了,借酒浇愁。”
萧弈留意到,萧撒葛只闻言,明显地放松下来,甚至嘴角还扬起些讥讽的笑意。
原因不难猜,她想必认为耶律璟荒唐无能,可以控制。
耶律观音吩咐道:“寿安王哀伤过度,心神昏乱,扶他下去休息静养。记住,好生看护,不得有误。”
“是!”
萧弈微微侧头,示意杨业也跟着去,看守好耶律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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