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宁道:“你在外打仗,我每夜牵挂无眠,忧你、念你,只好让自己忙起来。心想等你归来了,再不要藏掖着心事,要把所有话一股脑与你说了。”
“我听着呢。”
“可脑子里……不知要说什么了。”李昭宁仰起头,柔声道:“能这般看着你,就足够了。”
语气里满是柔情。
樱唇未着胭脂,透着水润。
“唔……”
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又似有汪洋大海在浸润。
正动情之际,李昭宁美目流转,沉醉的眼神中忽露出惊色。
“呀,不行,出血了。”
她慌忙挣起身,轻轻摸了摸萧弈伤口上的裹布,急道:“渗血了,我给你换药。”
萧弈低头看了眼伤口,奇怪自己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无妨事。”
他受伤的手犹在李昭宁背上。
李昭宁像受惊的兔子一般避开,双手捂了捂绯红的脸,语无伦次。
“别急……不,我是说别动,别动,我先给你换药。”
萧弈见她口不择言,忍不住笑了笑。
“好。”
他静静看着她替自己换药,温柔、专注。
能感受到她分明有些紧张。
末了,她拿起沾血的裹布,起身,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我走了。”
未到门口,她又驻足,回眸看来,小声道:“不许告诉我族兄。”
萧弈故意问道:“何事不可告诉明远兄?”
李昭宁脸颊更红。
“我们……我们的进展,不许告诉他。”
说罢,匆匆跑掉了。
萧弈看着她的背影,只觉骨头还有些酥。
他却知道,于李昭宁而言,今日的进展有些太快了,她还需要慢慢习惯。
温柔乡抚慰了战场上的伤痕。
可乱世之中,这等闲适的日子,总是不多的。
数日后,虎口的伤势尚未结痂,萧弈已点齐兵马,出沁州,攻取汾州。
吕梁山下,汾水蜿蜒而东,浊浪拍岸,洗涤了昨日的温柔缱绻,苍茫而肃杀。
第402章 说客
风吹旌旗,猎猎作响。
萧弈举目望去,前方,是座雄城。
汾州西枕吕梁支脉,北扼黄芦岭,南襟薛颉山,东临汾水。
护城河宽丈余,城墙高逾三丈,城碟林立,箭楼高耸。
城上,守军旗帜隐约可见,人影攒动,严阵以待,可见守将颇有章法。
“北控太原,南接晋州,咽喉要塞,兵家必争之地啊。”
河畔旷野上,建雄军的营地扼守着各个要道,“王”“何”的旗号迎风招展。
这是王彦超留下的兵马,防止汾州出兵,截断北上的道路。
粗看规制,马步军大约有三千精兵,此外辅兵当有四五千人。
晋州历经大战,军中多老卒,远观军容,便透着一股肃杀、彪悍之气。
萧弈仅带一千轻骑,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单薄,不像一镇节度使,倒像是来给他们协防侧翼的。
“节帅,建雄军将领过来了。”
“哈哈哈,短短一年间,萧节帅又立大功啊!”
王万敢人未到近前,大笑声已先至,他与何徽各带了两名牙兵,驱马到了近前。
“见过萧节帅。”
萧弈道:“许久未见,难得能再度并肩作战。”
王万敢道:“能随萧节帅杀敌,痛快!”
“恭喜萧节帅武乡一役,立不世之功。”何徽一抱拳,脸上透着羡慕之色,道:“只恨末将没有机缘,不能亲赴武乡战场。”
“不必在意,当世最不缺的便是立功的机会。”
何徽大喜,问道:“节帅此来取汾州,莫非是要顺势攻太原。”
萧弈笑笑,指了指身后千余兵马,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好!”
略略寒暄,叙了旧谊,便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萧弈脸色稍严肃了些,道:“陛下命我为汾阳军节度使,而汾州为伪汉所据,自当取之,还请二位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这话实则是先定了基调,借建雄军之力,而将汾州纳入他治下,凭的是“陛下任命”名正言顺。
王万敢大笑道:“萧节帅这话就见外了,换作旁人,哪怕陛下亲命,我也鸟都不鸟他,可我们是晋州同生共死的交情,那还有甚说头?任凭你差遣便是!”
何徽亦抱拳行礼,道:“末将自当听节帅调度,不敢有违,只是……”
话到后来,渐有几分迟疑。
“何将军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何徽脸上露出几分为难,道:“萧节帅,末将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可麾下将士抛家舍业,千里征战,辛劳卖命,图的无非是几分实惠。”
萧弈笑道:“放心,军中信赏,我当一视同仁,依功叙赏,必不薄待。”
何徽竟还是担心,道:“若只凭口头许诺,待战后再统筹犒赏,恐难以激励士气,将士们未必能效命。”
“那依何将军之意?”
“请萧节帅允诺将士,待破城三日不禁剽掠,财帛、女子,任将士取之,如此,士气必涨,破城指日可待。”
萧弈闻言,脸色冷淡下来,深深看了何徽一眼。
此前死守晋州时没能看出来,何徽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为汾阳军节度使,岂容你剽掠治下?”
“萧……”
何徽还想开口。
萧弈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抬手一摆,语气威严,一言而决。
“此事不必商量,你只需约束部众,听候调遣。若敢纵兵剽掠,以军法处置。”
王万敢适时道:“我等领命便是,哪来许多聒噪。”
“是。”
何徽悻悻抱拳。
“谈谈汾州情况吧,城中守兵、粮草几何?”
“……”
待议了军务,汾阳军的营地落好,何徽先告辞而去。
王万敢却刻意晚走片刻,与萧弈单独聊了两句。
“萧节帅莫往心里去,何徽就那德性,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他禁军出身,早晚要回京复命,此番急着想要捞功劳,哪里顾得长远之计?王节帅留下他,他生怕错过攻打太原的机会,恨不得早早打下汾州,北上与王节帅会师。”
“他亦是多年宿将,安不知戒骄戒躁。”
“嗐,功利蒙了心,说了他未必能听进去。”王万敢啐了一口,又道:“但萧节帅放心,他也就是贪功,建雄军自当听你号令。”
萧弈点点头,胸有成竹道:“汾州已是本帅囊中之物,你等耐心些即可。”
他心中却想,借建雄军强攻汾州显然是行不通的。
兵士不归自己建制,令行禁止且做不到,何谈作战。
劝降似乎已是唯一的办法。
其后两日,萧弈安营扎寨,派人到城下劝降,赵弘竟是命麾下弓箭手射箭,将他的使者射了回来。
“驴毬入的!”
张满屯大怒,策马至护城河畔,放声呼喝。
“城上狗贼听着,你主刘崇已经被擒了,再不投降,休怪俺不客气!”
喊了半天,只有几支箭射落在他马前。
张满屯直到喊累了,才回马到阵中。
“节帅,城中守将又是个龟孙,与董希颜一个路数,看样子是要死守到底了。”
“未必。”萧弈道:“想来赵弘如此,无非几个原因,或因刘鸾逼迫,或想等太原的消息到了再做决定。”
“刘崇都被擒了,看这些狗厮还能撑到几时。”
“莫急,到嘴边的肉,跑不了。”
萧弈表面上依旧笃定,心中思量,此等形势之下,汾州仍如此强硬,估计是因刘鸾的缘故。
可惜,察事都此前忙于刺探武乡情报,对汾州的渗透还不足。
“节帅!营外有一年轻人求见,自称吕端。”
“吕端?”
萧弈有些惊喜。
他知李昉派人去请吕氏兄弟,按常理,他们当先到沁州,再赶赴汾州,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速请他来见,不可怠慢。”
“喏。”
不一会儿,一名年轻人被带到帐中。
吕端年方十九,身着一袭文士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气度,虽有少年稚,却无浮躁之态。
比较起来,萧弈、郭信年纪与之相仿,其中郭信是最跳脱的,给人办事不牢的感觉;萧弈则成熟坚毅,让人能忽略掉他的年龄。
“吕端蒙萧节帅垂召,前来相见。”
“易直不必多礼,我正盼着你们兄弟前来,你能这般快赶到,喜出望外。”
吕端目光澄澈,语气平缓得像是个老者。
“知节帅欲招降赵家阿兄,事关重大,我担心误了大事,便日夜兼程,直接赶来汾州。”
“有心了,易直如此识大体、明事理,必成大器。”
话虽如此,萧弈见吕端年少,有些不放心,问道:“不知你兄长何时能到?”
吕端不急不缓一揖,道:“节帅恕罪,家兄已随镇宁军北上邺都,恐是难以抽身,此番,只有我一人前来。”
“镇宁军已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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