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重甲、持长刀的督战队列阵而出,迎上溃兵,毫不留情地斩下。
与此同时,敌军旗台上令旗不停挥动,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马蹄声。
这是刘崇把预备队派遣了上来,同时,催促张元徽部、杨衮部猛攻。
通过战场,是能感受到主将风格的,萧弈仿佛透过这些激烈的应对,看到了刘崇站在赌桌前红了眼,把所有筹码一股脑地推上。
“押上去!”
敢赌,他要让他血本无归。
趁着敌方溃兵还没镇定下来,萧弈长枪一指那密密麻麻的北兵,大喝一了一声。
“凿穿敌阵!与主力汇合!”
萧弈的战术意图是从侧翼斜杀到敌方前军,切断敌方指挥,使敌指挥紊乱,首尾不能相顾。
汾阳军化为一柄长矛,杀进了敌阵之中。
“保持阵型!”
阵是锥形阵,最前方是张满屯的重甲骑兵。
萧弈亦居于阵前,放眼望去,尽是敌军的黑甲与旌旗,方阵层层叠叠,人海汪洋,无边无际。
汾阳军先是控马缓步而行,待距敌六十余步,骤然提速,声如擂鼓,大地震颤。
敌方溃兵正在与督战队争执,战兵则仓促举盾格挡。
“嘭!”
突骑冲势,雷霆万钧。
长槊攒刺,敌兵连人带盾,硬生生挑飞出去。
更有人马相撞,发出沉闷可怖的闷响。
倒地的敌兵被踩踏,混着黄土,成了血糊糊一片。
锥尖凿入,再不停留,重甲在密不透风的人海里犁开一道血路。身后,步卒踩着尸骸跟进,长枪平推,把敌阵的缺口搅开。
然而,纵深敌军之中,渐渐像是陷入了汪洋大海。
当溃兵被凿穿,敌方督战队立刻疯狂阻截,杀倒一层,第二层紧跟着填上。
旌旗层层,兵刃叠叠,北兵人数上的优势终于展露。
厮杀逐渐惨烈,兵卒贴身肉搏,血染黄土。
即便如此,汾阳军却更始终坚韧,全军围绕着萧弈攥紧了阵型,任敌兵密密麻麻涌来,却如潮水撞巨石,溅成浪花退去。
一往无前!
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少不了许多立功心切的敌兵杀向萧弈,即便有能杀到他附近的,皆被他无情地一枪戳死。
这等武力,使敌兵意识到,无法轻易通过击杀汾阳军主帅取胜,便心生了一种难以战胜的无力感。
萧弈也因此成了汾阳军这柄长矛最坚硬的核。
局势向好……
忽然。
就在快要凿穿敌阵之时,萧弈听到了敌将兴奋的呼喝。
“坚持住,东侧援兵到了!”
“周贼就要败了!”
“大汉万胜!”
“万胜!”
不得不承认,敌方这种话很影响己方士气。
萧弈转头往南看了一眼,发现傥进部正以少敌多,被重重包围……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具体战况,见到的是“傥”字大旗附近只有寥寥几面周军指挥旗,却有密密麻麻的敌军旗帜。
没了傥进的牵制,张元徽的大旗已到了曹英中军的侧翼,与刘廷让部接战,刘廷让正被杀得连连退却。
纵观东侧战场,昭义军还没攻破武乡县城,使得敌方在东侧占据了大优势。
这一刻,张元徽部成了敌军最锋利的矛。
曹英不得不以最强的盾来接战,旗帜摆动,鼓号大作,命张永德、李重进两部,左右迎击张元徽部。
敌军很快也有了应对,号角声大作。
“呜——”
“杀周贼!杀周贼!”
“万胜!”
萧弈感到敌兵的呼声震耳欲聋。
他陷在战场当中,无法看到北面发生了什么,直到再厮杀一阵,发现杀退了周遭披着皮甲的敌兵,却有越来越多的重甲长枪兵补上缺口,仿佛无穷无尽。
哪来如此多的精兵?是刘崇的牙兵?敌方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萧弈猛踢马腹,胯下神驹人立而起,碗大的马蹄踏碎一名敌兵的头骨。
立于马蹬上,放眼看去,果然,刘崇已压上了所有兵力,且目标选得颇为精妙,并非杀向曹英的大旗,而是猛攻曹英西侧——郭信旗帜所在。
局势又变。
刘崇用一柄更强的矛,击向己方最弱的盾。
之所以说郭信最弱,因为诸将必救郭信。
环顾看去,张永德、李重进部正与张元徽部交战,旗帜却不由往西退。
己方顿时陷入了两难处境,一旦回师,张元徽趁势追势,侧翼很容易就会溃败;若不救,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关键时刻,曹英的旗令动了,命张永德、李重进部不得后退。
命汾阳军立即转向,与郭信合兵。
但,晚了一步。
刘崇显然早已预料到了曹英这个应对,派了一支兵马,堵在汾阳军与郭信部之间。
“节帅!我们被包围了!”
下一刻,己方军钲鼓大作,旗令摇动。
那是郭信擅自出兵来救汾阳兵了,曹英不断挥旗阻止。
战至此刻,周军将帅临时搭配、彼此磨合不成熟的问题便显现了出来。
整个战役中,萧弈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妙,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败了。
为何?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灌入鼻腔,让人反胃。
耳畔是激烈的厮杀,人们在濒死前发出惨烈的嚎叫。
“啊!”
“啊!”
局势为何突然倾覆?几乎只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只在主帅的几道命令之间。
因为,刘崇把所有兵力压上了。
打仗就是矛与盾,敌方有更多的矛、更多的盾,而己方没有了。
那么,上哪找?
萧弈环顾四望,看到一个个还在厮杀的兵士,一张张狰狞的面容。
并非只有兵士才是矛与盾,山川河流,水火风雷,天地万物都可以化作他的矛、盾。
余光中,一抹明黄映入眼帘。
那是刘崇的大纛。
北兵主力尽出,刘崇当然要把大纛也压上来。
离了多少步了?
萧弈猛然向南亭川的山顶方向望去。
他想起来了,此时此刻,他还有一把最锋利的矛,或许可以击穿敌方最薄弱的盾。
第398章 武乡原之战
萧弈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头盔,试图判断刘崇大纛离南亭川大营的距离。
“节帅!”
敌兵涌来,牙兵簇拥着他移动。
胯下战马不耐烦地尥蹶子。
战场上的浓烈腥气吸引来了大量的苍蝇。
它们浑然不觉危险,趴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狂欢,不管染血的人们是死是活,不在乎他们挥舞的兵器。
“嗡嗡嗡嗡嗡。”
声音很轻,远远比不上骇人的惨叫声,却一直在耳边振动。
萧弈擦了擦糊了眼睛的汗水,也挥走脖颈伤口处的苍蝇,须臾,它们又叮在了他的手背上。
秃鹫在天空盘旋,像是在嘲弄它的食物们。
炎夏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
萧弈知道,他注意这些事,表明他不够专注。
有老卒曾说过,当在战场上想不相干的事,离死就不远了。
“娘……”
马蹄边,濒死的北兵被压在沉重的马尸下,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在痛苦的呻吟中发出呼唤。
萧弈随手一枪,给了对方一个痛快,摒弃干扰,努力集中精力。
仔细数。
百步,两百步……那明黄的大纛距离南亭川大营约不到三百步。
配重抛石车的射程是两百五十步,差的这数十步,就像是他离胜利的距离。
凭什么胜利呢?凭上辈子碌碌无为连一个像样的角色都没有过,这辈子就一定能有不同吗?
怎么做?
等曹英再派预备队压上,就像等上辈子那些从未兑现过的承诺吗?
“嗡嗡嗡嗡嗡……”
“节帅,看!郭副帅来解围了!”
萧弈把望向北面的目光收回,转向东南。
一杆“郭”字大旗高扬,举得比战场上旁的旗帜都高。
郭信麾下兵力并不算多,曹英只给他留了四个指挥。
作为敌军的主攻目标,郭信所有的应对方法里,唯独杀上来救汾阳军是错的。
轻则战败身死,重则连累全军,甚至影响大周的国运。
可郭信显然没有考虑这些,第一时间就义无反顾地杀了过来。
萧弈怔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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