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44章

“理由呢?”

“刘崇割据以来,弱则求和,实怀窥伺中原之心。大周退一尺,他进一丈,与之言和,他只当中原怯懦,愈发骄横,与其待他养足气力,不如我先据形胜、破其锋锐。今沁州已在我手,吏民归心,一旦朝廷言和,岂非让军民失望,河东翘首以盼中原者更是泻气。”

“那你可知朝廷的难处?”

“大周肇建,可正是因此,若屡屡胜而求和,四方藩镇反而轻视朝廷,以为今日反、明日降,朝廷也不敢追究。今刘崇气焰嚣张,与之一战,胜则中原可安,收服河东指日可待。若和,则后患无穷。

这些话,萧弈本打算写在奏折里的,有机会当面与王朴说,便侃侃而谈。

王朴背着双手,点了点头,道:“刘崇反复,时而欲战,时而求和,其原因在契丹,此前,契丹诸部不欲南下,故刘崇议和。他决意开战,既是因深恶萧郎你,想必也是因契丹会出兵。若战,朝廷要面对的便是河东与契丹联军。”

“刘崇既已扬言亲征,难道还有议和的可能?”

“朝廷诸公皆称,刘崇愈张声势,愈可见是恫吓。其兴兵,乃深恨萧郎斩其子、伤其女、杀其婿,只要朝廷惩治了你,他自当罢兵。”

萧弈轻笑一声,直言不讳道:“诸公何以浅见?”

“萧郎不知朝中形势啊。”

“敢请文伯兄明言。”

王朴却又不说了,只是皱了皱眉。

萧弈疑惑起来,心想,看样子,开封莫非有些不安稳?

具体如何,恐怕得等进奏院的消息传回来。

安静走了半晌,王朴忽然开口。

“其实,陛下心意已决,欲与刘崇决一死战。”

“真的?”

萧弈顿觉心中一宽。

他近日一直在思虑的便是如何请郭威出兵,从方才王朴的态度看来,阻力必定很大,没想到,郭威如此果决干脆,想必还是力排众议。

再一想,郭威本为雄主。

此前晋州之战不曾乘胜追击,乃是立足未稳,顾惜民力。

今刘崇屡屡挑衅,郭威又岂是怯战之君。

王朴点点头,道:“圣心已决,只许胜,不许败。”

“民心在周,必胜。”

“我此番来,一则,代陛下看看边境军民之战心、士气;二则,需一览沁州地势,递呈一个必胜的战略。”

“文伯兄方才已试探过我,战心如何?”

“战心澎湃。”

“若说地势,沁州不能丢。”

萧弈早有准备,等的便是与王朴议论战略,道:“沁州乃太原的咽喉门户,一旦得而复失,大周王师便被死死阻于太原盆地之外,进退两难,陷入被动。欲与刘崇决胜,合当主动出击,控扼要冲。我以为,当分两路发兵,一路自晋州,速取汾州,锁死西侧要道;一路由潞州、沁州并进,攻克武乡,扼住东侧隘口。两路合围,将刘崇主力困死,令其进退无路、驰援不通,如此,我军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萧郎想必是有地图的?”

“有。”

萧弈随手递出随身携带的地图。

王朴看了,摇了摇头,道:“不急于取汾州,亦不必急于取武乡。”

“为何?”

“谋全局者,不谋一城一地。”

王朴就在土路边蹲下,拿树枝在地上划着。

“汾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急攻只会损兵折将。只需切断汾州与太原的粮道,围而不打即可。如此,刘崇以为我军主力在西,必全力取沁州。”

树枝圈了圈武乡南原。

“北兵号称十万,看似声势浩大,沁州以北地势狭窄,唯有此地能容他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刘崇心躁,必定舍险隘而进驻南原,此地背山临水,退路却无。我军只需正面死守,拖住敌主力,再遣一将绕至敌后,截断粮道、烧毁辎重。晋州围城兵马再分出精锐,火速赶来合围,三路夹击。则可将这十万大军,困在这南原之上。北兵外强中干,实则致命破绽多矣,其地狭民贫,粮草匮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耐久战,一旦被围,必溃……”

萧弈看着地上潦草却直观的地图,直觉王朴寥寥数笔间,给了他颇大的启发。

两国交战,侧重于实现战略目的,比如引敌兵进入己方预定战场,远比一城一地的得失重要。

他这个刚有地盘的节度使,眼界还是不够高。

再一看,王朴却还在沉思着,眉头紧皱。

“文伯兄既有定策,却还有何忧虑?”

“还有一个大变数。”

“契丹。”

“不错。”王朴道,“刘崇敢大举南下,背后必有契丹援兵。只是眼下还难断定,契丹军是与河东合兵一处,还是分路来犯。”

萧弈不觉这有何为难的,拾起树枝,比划了一下。

“今王殷王节帅镇守邺都,则北边无虑。只需再遣一名宿将,于太行陉随时策应,又何惧契丹兵?”

王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末了,他笑了笑,道:“萧郎所言有理。”

萧弈难免奇怪,如此简单之事,王朴为何是这个反应。

他一时不曾想通,只带着王朴回沁州安置,其后数日,两人踏遍沁州一带山川,一同拟定了一份《河东备御策》,由王朴带回开封,交郭威御览。

沁州城南,官道上扬起尘烟。

才送走王朴,萧弈便听得禀报。

“节帅,进奏院有消息回来了。”

“给我。”

展开纸卷,萧弈却是微微一怔。

其中一列写着“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王殷,多方敛财,天子恶之,宣谕叱责,王殷自请入朝谢罪。”

当年,萧弈曾在澶州见过王殷,知其绝不是贪财之人。

他想起王朴的种种态度,心中忽有所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窥见了开封的波澜。

第390章 应战

一份情报在萧弈的手指间展开,纸上的内容很简单。

“六月二十,北兵出太原,旌旗蔽天,不计其数。”

刘崇终于出兵了。

真到了这一刻,萧弈反而莫名的平静。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好,决一死战罢了。

连夜把沁州民生诸事安排妥当,由节帅府幕僚、新任的州县两衙官吏打理,萧弈将亲往武乡南原应敌。

穿戴好盔甲,转头一看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离出发尚有些时间。

临行前,萧弈想再与李昉谈谈。

进奏院送回的开封消息,他始终没说,也不打算说,只是心中有所隐忧,想着也许见到了李昉那举重若轻的神态,能缓解一二。

绕到公廨,果然见其中还亮着烛火。

萧弈遂推门而入。

“明远兄辛苦,彻夜未眠吗?”

桌案后,正提笔疾书之人闻声抬起头来,却不是李昉。

身姿清丽,娇颜如玉,却是李昭宁。

李昭宁并不搁笔,脸上浮起几分由衷的明媚笑意,悠悠道:“原来是来见族兄的。”

萧弈笑道:“有事想与明远兄商议,但见到你更好。”

“惯是会说好听的。”

“是没睡?还是一早过来了?”

“族兄过了些暑气,夜里捱不住,我给他送药,劝他回去歇了,替他将这些账目核对了。”

“上得厅堂,入得廨房,真才女也。”

“嘁。”

自从浊漳河谷归来,两人便颇为亲昵,李昭宁神态间再不掩她的情意,尽是小女儿姿态。

萧弈上前,搬了条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只见册簿上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一看便让人头疼。

“这是昨日入仓的粮?不少嘛。”

“依旧用的是酬纳法,眼下是能转运些粮草来,战后要支出去的盐引、榷税却多,胜了尚还好说……嗯,总之是拆东墙,补西墙,往后便叫我‘拆墙先生’吧。”

“当家当得好,该叫‘当家先生’。”

“谁稀罕当你这家,等族兄病好了,你且问他当不当。”

李昭宁轻哼一声,目光流转回册簿上,语气由娇嗔转为温婉。

“以往你摊子小,军需虽紧,每月该花多少钱粮,大致有数。如今扩了地盘,战事却没完没了,钱粮耗费却是不敢想的。”

“此为两国交战,朝廷自会运粮来。”

“话虽如此,便说这昭义军,李荣答应得爽快,不日便会前来支援,无非是从襄垣进入武乡境内,那道路可难走,崎岖狭窄,粮草转运迟早不济,开战后难免找你借。若不替你未雨绸缪,届时你岂非为难?”

萧弈听着李昭宁慢声交代,感受到了她的关切。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白皙光洁的脸颊上,张合的双唇泛着微微的水润光泽。

两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的香气,看到她睫毛颤动……接着,如秋水般的眼睛便转了过来。

双目相交,李昭宁眼眸如受惊的小鹿躲开,娇嗔了一句。

“看人家做甚。”

“觉得你辛苦,多谢你。”

“又不是为了你辛苦,收了你的俸禄,才勉力为之的。”

“原来如此。”

萧弈不由笑了笑。

李昭宁双眸凝视着他,忽问了一句。

“对了,你近来有何忧心之事吗?”

听得这话,萧弈一怔。

他自诩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竟让李昭宁给看出来了。

“为何这般说?”

李昭宁道:“猜你该不是因北兵而忧虑,早知刘崇要南下,你虽重视,却鲜有出神、发呆,反而是朝廷决意一战了,我才感觉到你心神不宁,是因朝廷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萧弈哑然失笑,颇为自嘲。

“嗯?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如此敏锐,竟连这也能看出来。”

“所以,真的有忧虑之事吗?”

萧弈摇了摇头。

他近来在想,王殷突遭弹劾,是否因为郭威在为身后事铺路,可此事不宜说出口,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朝廷要求,此仗只许胜,不许败,难免有压力。”

李昭宁温柔一笑,道:“这对你而言,不是最简单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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