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配称公主?我打算杀了她。”
“是,回晋国公主话,围城之前,刘氏恶女尚在,便是她听闻麟州归顺大周,刘继业恐将三心二意,命我夺其兵权。之后,她便回太原去了,意在新领兵马……攻打节帅。”
说到这里,董希颜抬头向萧弈一瞥,小心翼翼道:“我斗胆提醒节帅一句,刘氏女似乎深恨节帅,又不知城中是否还有她的心腹,还请节帅千万小心。”
“多谢董公关心。”萧弈朝不远处的向训招了招手,道:“言归正传,沁州府库还有多少钱粮、布帛、铜钱?”
董希颜连忙躬身一礼,一本正经答道:“沁州地狭民贫,常年养军备战,府库余蓄不多,官仓存粮大概七千二百石,其中粟米五千石、麦豆两千二百石;布帛绢丝约九百六十匹,多是粗绢;铜钱约三千一百贯,哦,另有白银约百余两,杂物若干。”
萧弈听了,并不说话,只是看了耶律观音一眼,示意她去询问折赛花。
他又询问了武库中的兵器、盔甲数量,董希颜答了。
“招花秾过来。”
“是。”
很快,花秾匆匆赶到,头发、脸上满是灰烬,衣裳也是沾满了血污。
“怎么?方才东城战事很激烈?”
“并非战事激烈。”花秾整理了衣裳,行了一礼,双手呈上军令,道:“节帅,东城火已完全灭了,确保没有余烬,辅兵、民夫、百姓亦已安抚,降卒皆迁至城南校场。”
一旁,向训听了,一揖,道:“子茂兄行事慎密,我佩服。”
花秾回礼道:“不敢。”
萧弈往城楼往瞥了一眼,西城也在打扫战场,向训分派得井井有条,却不如花秾这般事无巨细、尽心尽力。
“两位都辛苦,但今夜还需你们再辛苦些。”萧弈道:“烦将州府库盘点一番,当然,想必董公所言该不会错的。”
董希颜赔笑道:“我若记错了也是有的。”
花秾、向训执礼退了下去。
萧弈招过董希颜,道:“随我在城中走走。”
“荣幸之至。”
此时是黎明前天色最暗之际,火把的光亮驱散黑暗,照亮城头斑驳的石砖。
萧弈的目的很明确,先看北城的防御。
董希颜很健谈,道:“初见节帅,我便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节帅如此年轻,不曾认出来,传为笑谈,世人笑我眼拙,我却觉得是一桩佳话。”
“不谈这些。”萧弈摆摆手,问道:“与我说说,你打算如何防我。”
“是,节帅不曾蚁附攻城,我在北城准备的防事倒都不曾用上,节帅且看。”
董希颜抬手一指城外。
远处,一座山头在夜色中只显出隐隐的轮廓。
“沁州四面皆山,沁水环城东、西二面,南北只有两条隘路可通大军,为天然险地。然面,四城之中,北城外是一片缓坡,直面太原来路,最容易被大军迫近、堆土强攻。故而,我增筑弩台三座、敌楼两座,城头密布擂木、火口,城下掘壕沟两重,暗布尖桩、鹿角。节帅欲守北城,须分兵在城外山头设寨,设烽火、立望哨,则敌踪百里外可知,又可袭扰敌军后路,与沁州城互为犄角……”
萧弈点点头,问道:“董公说的头头是道,既然如此,如何没守住沁州?”
“那是我自知螳臂当车,不愿满城生灵涂炭,这才顺天命,迎王师。”
“说得好。”
萧弈看着北城外漆黑的道路,心想,却不知刘崇大军压境之时,董希颜是否又会再一次顺天命、迎王师?
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世道,谁敢保证能一直是胜者。
布置了北城防务,花秾匆匆赶了过来。
“节帅,城中库仓皆已盘点过,官仓存粮大概七千二百石,与董希颜所言无异,恐怕要向三嵕砦调粮了。”
“嗯。”萧弈道:“修书一封,传回三嵕砦。”
“是。”
“对照功劳簿,按功劳大小、官职高低,拟定各军士卒赏钱,依次颁赏,切记,不患寡而患不均。此番众军血战破沁州,功劳务必仔细核对,不可令将士心有不平。再传令下去,钱粮先行犒赏,所许田亩,待击退北兵之后,再行清丈兑现。”
花秾迟疑道:“节帅,城中余粮并不多,眼下就犒赏,是否……?”
“世风如此,不可稍有怠慢,须让将士知道,汾阳军赏罚分明……才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
最后一句话说罢,花秾脸色一凝,忙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有劳了。”
董希颜亦道:“我愿为节帅效犬马之劳。”
“那便有劳董公了。”
安排好诸事,萧弈回到沁州城中的节帅府歇下,也不入后衙,就在堂上坐了。
耶律观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入了堂,道:“我问过折赛花了。”
“怎么说?”
“夏收才过,董老贼又勒令百姓携粮入城,城中粮食怎会只有那么一点?围城前,刘鸾就亲自押了一批钱粮到汾州了;守城第三日,董老贼大肆分赏了他的牙兵牙将。”
“真的?”
“当然,我信折赛花的。”耶律观音道:“我看,董老贼不老实,他儿子在太原,肯定是想着有机会再重投伪汉,这是朝秦暮楚的典故啊。”
萧弈笑了笑,道:“分析得有道理。”
“是吧?”
耶律观音颇得意,手刀一挥,道:“依我看,得把董老贼杀了立威,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的。”
萧弈摆摆手,道:“杀他不是好主意。”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把笔墨拿来,我也该捷报回朝,并请援军了。”
“好呀,我给你磨墨。”
本以为夺下沁州会兴奋地睡不着,萧弈写着奏折,不知不觉却是睡着了。
醒来时,他才发现头枕在耶律观音腿上,她正拿发丝轻抚着自己的脸。
“起来吧,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呢,你怎与我以前一样,一提毛笔就犯困。”
“腿麻不麻?”
“嗯,汉家男儿就是温柔。”
“……”
萧弈拿起案上的奏折看了看,虽觉词不达意,但只能如此了。未叙之意,往后若有机会见郭威,当面说便是。
他封好奏折,招过花秾。
“论功行赏之事已在办了?”
“是,正紧锣密鼓在办。”
“虽急,更须慎重,别忙中出错。”
“是。”
“这奏折递回开封,再派人将董希颜押解回朝,向陛下献俘报功。”
花秾一愣,道:“董希颜久镇汾、沁,熟悉北兵情况,想必能为节帅出力。”
“他能出力也是有限。”萧弈道:“汾州兵将昨日能拥戴他,明日便能拥戴旁人。同理,他今日归顺我,明日也能归顺旁人。总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
凡需要了解的,萧弈已经都仔细问过了,如今,他更需要朝廷的支持,献俘是对郭威表态,汾阳军并非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虽说攻打沁州,有擅作主张之嫌,但时时刻刻都想着天子。
董希颜既然擅长拍马屁,且到朝中好好拍,替他厘清政治上的掣肘。
安排过此事,萧弈又派信使往潞州、晋州报信,请李荣、王彦超随时支援沁州。
忙忙碌碌一个早晨。
倒像是搬新家,安顿好之前只感受到杂乱。
“节帅,出事了!”
中午时,阎晋卿匆匆赶到。
萧弈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行军司马,遇事不可自乱阵脚。”
“是。”
“平静了再说。”
“是。”阎晋卿深吸了两口气,方才道:“报节帅,南城校场上,降卒们都很不满。”
“有何不满?”
“先是嘀咕汾阳军得了封赏,没有他们的份,待听闻要拆了编制、混编入各营,登时就鼓噪起来。其中千余都是沁州军中悍卒,眼下不肯卸甲胄、不肯交兵器,恐有兵变之兆。”
“兵变不了。”萧弈道:“这些人若真有本事,守城时怎不见如此硬气?”
“那?”
“无非是惯得,以为只要一闹,将帅们就都捧着他们。”
说罢,萧弈起身,道:“去吧,去看看。”
南城校场。
尚未入内,便听到里面喧哗、鼓噪之声。
“我们是归降,不是被俘。”
“要编,我等便自成一营,不与你等同列。”
“不给足额现钱,今日便不卸甲……”
夹杂着甲叶被拍得哗哗响之声,可见这些人都很熟练了。
萧弈并不下马,径直驱马跃上将台,手中长枪一旋,“嘭”地竖在台上。
“尔等不卸甲、不缴械,欲战否?!”
“欲战否?!”
汾阳军兵士纷纷大喝。
他们领了杀敌立功的赏钱,正是士气高昂,战意澎湃之际。
这吓得降卒们安静了些。
“我等不战,我等已归顺大周!”
“我等既然归顺,便是同袍,凭什么厚此薄彼?”
“就是!沁州府库里的,本是我们的军费。”
“节帅,若赏我们,我们自当为节帅卖命……”
杂七杂八的吆喝声又起。
萧弈根本不与他们争辩道理,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就是要无理取闹。
当世风气,只要喧哗索赏,就能沾到好处。
今日若依了他们,听他们一时唤他两声节帅,他们心底里却当他也是可欺的。
“好!既归降,便是我麾下兵卒,立即卸甲入编,听从分派。赏格有定,再敢喧闹者,斩!”
“节帅,我等请自成一营,为节帅效命……”
“斩!”
眼看将台下有骄兵悍将依旧呼号,挺刃向前,拿刀背拍着盔甲想闹出声势,萧弈断喝一声。
牙兵们闻令即立,瞬间扑下,将十几名叫嚷最凶的校将擒下,拖至将台前。
萧弈不审不问,冷着脸,道:“恃乱邀赏、胁主抗令,斩!”
“噗。”
“噗……”
十几颗头颅利落地滚下将台。
“娘的,真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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