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来想去,一直以来,是你屡次救我、照拂我,我却总因早年身份,理所当然以为你该是我的。可今日见刘鸾来抢你,我忽明白你为何讨厌她,你不喜欢被任何人理所当然地占有。你是野马,我却总想着将你牵回我的马厩呢……”
话到一半,李昭宁不知所言,停了下来,抬眸,愣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含情脉脉起来。
没有说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倚进他怀里。
情意缱绻之际。
帐外忽传来通禀声:“节帅,李节帅来了。”
“这么快?”
萧弈十分诧异,问道:“他打完仗了?”
“是,山下已无动静。”
“去吧。”李昭宁柔声道:“哄好了李节帅,再来哄我。”
萧弈掀帘而出,发现不知何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揉了揉脸,调整情绪,好不容易,进入战场冷静的状况。
“如何了?”
“昭义军击败了北兵,但让刘继业突围了河谷防线,带着安昌公主逃了,现只知李节帅斩首颇丰,缴获马匹、盔甲、弓箭无算。”
“他在哪?”
“就在坡上。”
萧弈大步赶了上去。
李荣正站在薛钊的尸体旁,低头看着,眼中带着得意、嘲讽。
“李兄。”
“哈哈哈!”
李荣爽朗大笑,上前用力给了萧弈一个熊抱。
“好个萧郎,果然义气深重,把哥哥我的事,当作你自己的事在办啊。”
见李荣态度热情,萧弈却并不与他其乐融融,反而质问了一句。
“李兄上次来信,却还怪我越俎代庖。”
“这……”
李荣脸上浮起尴尬之色,噎了片刻,用大笑声化解了尴尬。
“哈哈,问得好,萧郎能这般直率,就是没把哥哥当成外人,不与我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这事,如何说呢?那信,不是我写的,哈哈,是我麾下幕僚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这般才显得我是有底气的,免得到最后落不着好,反而还要吃朝廷的挂落。我本不想听他们的,偏这些穷措大惯会相劝,误我大事。”
“我还当李兄是怪罪我。”
“怎么会呢?”李荣道:“我被薛钊羞辱,是你为我出气,我听说了,哈哈,你狠狠羞辱了这厮,气得他把家丑外扬,羞恼自尽,大快人心!哈哈,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我扬眉吐气?哈哈哈哈!”
李荣越说,越是畅快,笑个不停。
果然还是好哄的。
如此,汾阳军与昭义军还能继续合作无间,萧弈也就放心了。
“对了,此番与河东启了战火,刘崇老儿吠个不停,朝廷已经遣人来询问我原由了。”李荣揽过萧弈的肩,小声道:“依我的意思,就写封奏折,说是与河东有些小小的摩擦,是私人恩怨,如何?”
“私人恩怨?”
“你懂的嘛。”李荣嘿嘿笑道:“这也不是哥哥胡说,事实如此。毕竟和议已成,小打小闹无妨,真起了大战,可就误了朝廷的大局。”
萧弈没想到李荣看起来好战,却还有这般谨慎的一面。
他遂应道:“若河东不继续闹事,自是无妨,但事先言明,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姑息。”
“放心,河东接连大败,必不敢再犯……”
边境摩擦过后,萧弈转回三嵕砦。
官道边,王溥却是早早在等着了。
萧弈翻身下马,上前笑道:“齐物兄,这是想我了不成?”
“节帅。”王溥脸色严肃,道:“没想到节帅去襄垣一趟,打了两场仗,今刘崇已遣使诘问朝廷。”
“这便怪了,出兵的是他们,越境先行挑衅的是他们,怎还恶人先告状了?”
“恶人就是会先告状,否则如何称恶人?”
“受教了。”萧弈道:“但我们胜,他们败,他们还能如何?”
“以地势而言,河东山河表里,不惧我们攻打,此为刘崇之底气;此外,他为其女儿、女婿出头,理所应当,节帅却不是陛下的驸马。”
萧弈一怔。
若这话是李昉说的,就肯定是调侃,可目光向王溥看去,只见王溥一本正经,不像是在拿他打趣。
萧弈道:“刘崇是何意思?”
“李节帅称不过是边境摩擦、私人恩怨,伪汉亦认可这说辞,大战当不会有,但使者却顺势提出,既起纠葛,朝廷当将节帅调离。”
“呵。”
“说白了,他不是怕你,是丢不起颜面,料定你无根基、无强援,地盘小钱粮少,就算赢了几场,也不敢真的挥兵反攻,不过是侥幸取胜,不值一提。”
萧弈只觉王溥一语点破要害,顿时通透。
此前他便疑惑,自己与刘鸾并无那么深的纠葛,她那般疯魔般地要擒杀他也就罢了,关键是,刘崇为何如此放任?
归根结底,河东压根没把他这支无根基的偏师放在眼里。
他们笃定他守着弹丸之地,钱粮匮乏、兵力微薄,就算赢了几次,也只是一时侥幸,笃定他不敢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就算北汉屡次越境挑衅。他们输了,不过是暂退求和,下次依旧敢来犯;可他若是输了,便是身死军灭、一无所有。
正思忖间,张满屯带着吕酉、范巳等人迎上前来,个个满脸笑意,语气欢快。
“节帅!”
“哈哈,节帅可算回来了,俺们都听说了,节帅此番,给那伪汉驸马戴了一顶大帽子……”
“还笑?”
萧弈面色一沉,叱止了众人,道:“伪汉屡次挑衅、践踏合约,吃了败仗回去,不见他们反省,我们也嬉笑怒骂,如此事情就过去了?”
张满屯等人一怔。
“几句让薛钊受辱的谣言,逞了口舌之快,此事就此了结,那我问你们,下次,北兵还敢不敢攻来。”
“这……”
“当是敢的。”
众人脸上的笑意渐消,开口应道。
“不错。”萧弈道:“因为他们知道表里山河之地,我们不敢打过去,他们输了大不了就是求和,一句‘私人恩怨’了结,下次再越境攻打我们便是。我们一次次被攻击、被挑衅,到头来,我们受了欺负,却还得意洋洋,该吗?”
“不该!”
“没有地盘、没有钱粮、不敢反击,注定要挨欺负,我只问,我们该如何做?”
“反击!杀进河东!”
萧弈看着麾下众人不再嬉皮笑脸,方才点了点头,暗忖不能被一时的小胜迷惑,接下来不能再被动行事,务必加紧厉兵秣马,抢占沁州了。
第374章 开工
大周广顺三年,岁癸丑,牛年。
隆冬的寒冷总算熬了过去。
时维二月,大地回春,正是春耕启土的时节。
眺望远山,唯见山顶还留着一抹残雪,三嵕砦的向阳坡地处,黄土已然解冻。
萧弈走过田畔,身旁,阎晋卿刻意落后他半步,道:“陛下颁了劝农令,春耕期间,各地禁征徭役,保护耕牛、籽种,自田地解冻起,凡有牛具、籽种不足者,可赴乡社报备,官中酌给,不得苛扰。”
“这是惯例吗?”
“虽是,却有十数年不见真的施行了,陛下可谓是拨乱反正啊。”
“又是一个好的改变。”
萧弈闻到了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望向前方,见到了荀狗儿小小的身影正驱着黄牛下田,牛颈的木铃发出叮当声,拉动犁,翻起一垄新土。
阎晋卿语气带着小心,问道:“我听闻,节帅有攻打沁州之意?”
“对。”
“春耕之际,朝廷禁征徭役,恐非兴兵之良机。旁得不说,便是粮草运送也缺人手。”
萧弈笑问道:“阎司马的意思,这一战不宜打?”
“节帅折煞我也,我自是与节帅一心,知早晚必取沁州,只是时机……”
话到一半,阎晋卿显出迷茫之色,像是自己也不知自己有何主张,咽了咽口水,道:“节帅,我是个庸人,想法定是错的。实则是想,趁着进言,向节帅请教一番。”
萧弈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阎晋卿是怕跟不上他。
汾阳军自设立,日新月异,如李昉、王溥、闾丘仲卿、向训、花秾,以及武夫里的周行逢等人都能明白他的思路,阎晋卿反而日渐吃力。
“我知你是在为我拾遗补阙,你是行军司马,我确实也该与你说明白。近几次,伪汉出兵犯我而无损失,我们不能总是处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
阎晋卿果然愚钝,道:“节帅,我不太明白。李廷诲伏诛、薛钊自戮,伪汉岂非损失甚大?”
“这算什么损失。”萧弈摇了摇头,问道:“知道薛钊的身世吗?”
“不知。”
“范超,你与阎司马说。”
“是。”
范超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很不起眼,闻言上前一抱拳,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末将探知,薛钊之父原是军中校将,早年间战死在沙场,他打小跟着寡母与幼妹,日子过得艰难。他勤于弓马,投军后奋勇厮杀,在伪汉军中熬出了些名气,却也不得升迁,蹉跎了多年,恰好得到了一个保护安昌公主的差事,据传闻,当时安昌公主有孕在身,急着挑驸马,薛钊一心出人头地,就凑上去遴选……似他这号人物,河东随时可以再找一个出来,死了他一个,于伪汉朝廷实在算不得损失。”
“再与阎司马说说,刘崇明面上以死了女婿为由诘问朝廷,实则又是如何处置薛钊的身后事?”
“是,伪汉责薛钊兵败,削了他的官爵,否认了他的驸马身份,收回了赏赐以及宅邸,将其寡母、幼妹驱赶出住处。”
萧弈看向阎晋卿,问道:“如此,你还觉得伪汉有何莫大的损失吗?”
“这……”
“薛钊不过是个普通人,于伪汉而言,他的死,并不是什么损失。刘崇不惜死这些人,惜的只有颜面。”
萧弈已然看清了,刘崇、刘鸾父女二人最在意颜面,几次恼羞成怒,都是因为这一点。
“打了败仗,却还有心思顾全颜面,可见刘崇被打得不痛,犹有着据险而守、我奈何他不得的倨傲在。我承认他有地形优势,那便得把他的优势打掉。”
“节帅所言有理。”阎晋卿道:“只是,哪怕出兵,何不等到秋收之后?”
萧弈反问道:“你当敌人不会在秋收之后来攻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一次又一次的仗,我们该看明白了。”
阎晋卿沉默了下来,显得十分纠结。
好一会,他叹息一声,道:“道理自是如此,可兴兵沁州,所需兵马、粮秣,我军眼下还缺口甚大。况且,眼下坐镇沁州的,是刘继业啊。”
这也是萧弈颇懊恼之事,早知道,当时该放走薛钊。
此事也让他有了反省,往后行事,不能只看一隅之地的得失,要纵览全局,看整个大战略。
这种情绪,明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刘继业又如何?”
萧弈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蔑。
“夺沁州,务必尽早开始,但并非你想的那般大动干戈、死伤惨重。”
“那是?”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