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06章

听到最后,萧弈不由一怔。

被认出来了?

然而,王怀贞说罢,已又挪了回去,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也费尽了精力,昏昏欲睡。

萧弈深深看了这老县令一眼,再一琢磨,觉得此人可谓老道,有眼力、沉得住气、克制,哪怕发现了也点到为止,留条退路,少做少错。

再看张昭敏,已吵到激动,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杜延韬终于发了怒,叱道:“张昭敏!你大胆,反了不成?”

“我……”

“董节帅到!”

说话间,随着牙兵朗声高喊,便是一阵脚步声。

萧弈随众人起身,暗忖不知董希颜是否已得知范超的消息,前来捉自己了。

“在争什么?”

董希颜大步迈入堂中,沉声开口,颇有气势。

张昭敏忙问道:“节帅,杜司马说要加税,这可是真的?”

“这是朝廷旨意。”

“朝廷若对外无骨气,不能庇护一方,对内只知鱼肉百姓,那要这样的朝廷有何用……”

“少府,慎言。”

萧弈冷眼看着,见董希彦脸色渐沉,起身。

他稍稍拍了张昭敏的肩,道:“朝廷纳贡,是必行国策,税赋亦是根基。与其想着抗命不遵,不如想想如何能弥补民生。”

一句话,立即便吸引了董希颜的注意,他目光看来,问道:“少年郎,你有何说辞?”

萧弈不紧不慢,侃侃而谈,道:“晋州之战时,契丹出兵相助,纵然兵败,朝廷也当有所补偿,以示诚意,此贡不可不纳。只是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弊,依我浅见,朝廷可在输送税贡绢帛之时,顺带多运布匹、茶叶、瓷器等契丹紧缺之物,与契丹互市交易,换取牛羊、皮革。牛羊可补军粮之不足,皮革亦可转售中原,换回粮食,一举缓解百姓困苦。若朝廷无力主持,不妨放开边市,交由民间商旅经营,朝廷只需坐收榷税。如此一来,上不负国,下不虐民,外可安契丹,内可实府库,岂非长久良策?”

“不错。”

董希颜微微颔首,沉吟着。

而萧弈说罢,环顾众人,却见有人趋步过来,附在杜延韬耳边低语了两声,杜延韬匆匆离开。

董希颜则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来,开口问道:“我观你这法子,倒与周贼萧弈行事路数有几分相似啊?”

“我正是观摩此贼言行,从中揣度而来的。”萧弈道:“正是师敌长技以制敌。”

“好!”

董希颜朗声赞道:“好一个师敌长技以制敌!你叫何名字?是个人才。”

听得这“人才”二字,看着杜延韬远去的背影,萧弈不知董希颜最后如何挽回颜面。

一念至此,他反而看了张昭敏一眼,心头浮起一丝丝歉意。

第364章 做客

“你虽能‘师敌长技以制敌’,但仅靠一个策略,不足以制萧贼。”

几句话之后,董希颜不掩眼中的欣赏之意,看向萧弈,问道:“可还有何良法?”

“节帅何必忧虑萧贼?”萧弈脸色坦然,应道:“他兵不过两千,地不足百里,治下之民不逾万,无税赋、无粮草、无兵源,不足为虑。”

董希颜道:“不可轻敌,晋州之战,松交城之战,此贼皆大获全胜。”

“萧贼之倚仗,乃中原以精兵、粮饷、能士支持,他如锋矢,聚中原之力,故破王师如同穿甲。而我有一法,可使他与中原反目,失了倚仗。”

听到此处,张昭敏转头看来,眼神错愕,道:“你此前与我说的制萧贼以一州之力难、以一国之力易,着眼于大略,何以于节帅面前谈论小谋……”

话到一半,董希颜抬手止住。

董希颜对张昭敏神态冷淡,看向萧弈的目光却透露着兴趣,问道:“是何办法?”

萧弈环顾一看,道:“节帅,此法若当众说出来,便不灵了。”

“随我到公廨相谈。”

“好。”

董希颜大步而行,问道:“你很有才干,叫甚名字?”

“郭靖。”

“是铜鞮尉手下的幕僚?有兴趣到节帅府做事?”

“谢节帅厚爱,在下四海飘零,无心功名。之所以在少府身边,只因与他志气相投。”

“无妨,在铜鞮县衙做事,亦是为我做事,可曾婚配?”

“未曾婚配。”

“好!”

说话间,他们路过大堂。

一众将领正喝酒吃肉,热闹非凡,众人见董希颜来,纷纷转头呼唤。

“节帅,饮一杯。”

董希颜驻足,笑道:“你等且痛快饮酒便是,本帅尚有公务。”

“今日为节帅洗尘,节帅初来,能有何公务?”

“哪个厮不开眼?给节帅惹事?!”

董希颜抬手招了招,让萧弈上前。

“为你等引荐一个大才,郭靖。莫看他年轻,却知顾全大局,不仅足智多谋,还有忠义之心。大汉若多出一些这样的人才,何愁中原不复?”

说着,董希颜接过酒杯,笑道:“来,你我共饮一杯。”

“我等祝节帅甫到沁州就得大才。”

“不错,好兆头,当贺!”

众人纷纷端起酒。

萧弈也接过一杯酒,笑吟吟地环顾座中诸人,一仰头,爽快饮下。

“好!”

“郭郎看着年轻斯文,却是爽快人。”

喝彩声顿时响起。

萧弈笑意愈浓,道:“能得节帅夸赞,是我难得的荣幸。”

一张张醉醺醺的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气氛被推到了最热烈的程度。

萧弈目光看去,那些随董希颜从汾州过来的将领们神态放松、意气风发;角落里,却有几个将领揉了揉眼,眼神有些怀疑、不可置信。

也许他们是沁州军将,曾远远见过自己一面,又不敢确定,有些恍惚吧。

可眼下,谁敢当面指出“董节帅,你好像把敌人当大才引见了”。

董希颜还在得意,大手一挥,道:“我办些公务再来……”

正此时,杜延韬回来了,快步赶到董希颜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弈心想,这是范超提出要与董希颜当面交易了。

果然。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董希颜低声啐骂了一句,带着杜延韬匆匆而去。

萧弈知道,等他们再回来,就要气急败坏地捉拿自己了。

他不急不缓对着众人抱拳告辞,还向那几个正在揉眼的沁州将领微笑点头示意,往董希颜走的方向而去。

出了院门,他刻意落后两步,抬眼观察了一下州署的格局。

无非是普通规格,前堂、两廊、内衙三进分明,内案库所在,一望便知。

萧弈抬脚往那边走去,前方,一个小吏提着灯笼守在道旁,昏昏欲睡。

“内案库怎么走?”

“你是谁?”

“呵,我是随节帅到任的孔目官,奉命支调沁州账目及各类册籍。”

“小人有眼无珠,请这边来。”

一路到了内案库,这是保管一州重要册籍之处,门上挂着一把锁。

“钥匙呢?”

“所有钥匙已经交给杜司马了。”

“你去大堂上,寻杜司马把钥匙拿来。”

“是。”

“灯笼给我。”

萧弈支开那小吏,接过灯笼,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那锁。

“嘭!嘭!”

两声响,锁被砸开了。

萧弈推门而入。

屋中弥漫着一股纸墨的香味,灯笼照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尘。

看来,李廷诲死后,暂时无人在此处公务。

他往里走,见到靠墙一排木架皆挂着标签,分别写着卷名,一卷卷看过去,果然,在最靠近分案的位置,找到了《沁州垦田簿》、《沁州户簿》、《夏秋两税簿》、《差科簿》、《州境图》等。

随手抽了两册,翻了数页,见记录尚全,他便将他们悉数用绫布包好。

再打开公案边的抽屉,里面放着的是沁州城防图、城墙更铺分布、镇军军籍、甲仗库籍、烽燧铺点图、隘口守捉军铺记等等,这是真正的军情机要。

他全部穿起来,打包带走。

转身一瞥,却见后壁挂着一轴绫本长榜,字迹工整。

走近,上面写的原来是沁州历任刺史、防御使题名记。

最末一列墨迹尚新,写的是“汉乾佑四年,朝议郎、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沁州诸军事、沁州刺史,李廷诲。”

见状,萧弈微微一哂,走到案前,案上尚有残墨半锭、笔一支,他磨墨蘸了,在长榜空白处,题笔添了一列。

“大周广顺三年,检校太尉,汾阳军节度使,兼知汾、沁两州事,萧弈。”

写罢,他看着字迹,满意地点点头,掷笔,掸了掸袖上微尘,扬长而去。

算时间,范超当在接家人出城,再过一会,就要告知董希颜他的下落了。

萧弈依旧步履从容,转回偏堂。

张昭敏正一脸失落地坐在那儿,眼神中的希冀之色已然黯淡了。

“少府。”

张昭敏抬起头,喃喃道:“为何与我想的不一样?节帅分明说过,会轻徭薄赋。”

“这就丧气了?未免太没有韧性。”

“我并未放弃,只是……”

“你我去醒醒酒,如何?”

“好,你背的什么?”

“一些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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