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02章

激战到了最后,耶律观音想逃,但已逃不了了,萧弈将她死死按下,一番厮杀,鲜血直流。

因这一战,萧弈改变了心中对耶律观音的看法。

她虽暂时还有异族习气,可她确实仰慕汉家风俗,甚至醉心其中,想必是能够磨合好的,早晚的事。

第361章 敌税

深秋,霜林尽染。

萧弈牵马走在乡间小路穿过郊野,前方终于有了人烟。

此行,他微服潜入沁州,只带了耶律观音,以及捷岭都中熟悉地势的范超、王灵芝当向导。

第一天傍晚,走到了沁州铜鞮县境内,山峦起伏,土瘠石多,坡田上的麦子熟了。

麦杆被压弯了腰,因为稀疏,显得有些辛苦。

正值秋收,田地里却少见青壮男子,多是老叟、妇人、垂髫孩童,俯身割黍,脚步虚浮。

再往前,村子外围的屋舍颓塌,土墙剥落,破败不堪,不闻犬吠,偶尔能听到病者的呻吟。

村中唯剩七八户人家,范超去寻了一间稍微还算规整的土屋,住着一个老妇带着两个幼童,他们借口是迷路的行商,想借宿一晚。老妇本有戒心,但他们有干粮作为酬谢,终是答应下来。

老妇迎了他们,便卧在炕头,咳喘不止,无心说话。

萧弈拿出胡饼掰了,分给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众人围坐在冰冷的灶台,默默地嚼着。

耶律观音忽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看了萧弈一眼,什么也没说,往后院走去。

萧弈没管她,向两个孩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荀狗儿,荀雀儿。”

萧弈暗忖,这荀雀儿和陛下重名了,倒不知要不要避讳。

“多大了?”

“我十一岁,她六岁。”

荀狗儿说话间,嘴里的饼屑落在地上,他伸手就捏起来塞进嘴里。

萧弈问道:“你们父母呢?”

“阿爷、阿翁服军役了,阿娘被抢走了。”

“那家中就只剩下你们了?”

“嗯。”

荀狗儿点点头。

范超低声解释道:“郎君,自从刘……天子太原称帝,河东十二州尽数养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皆抽丁。”

荀狗儿瞪圆眼看着范超,道:“过几年我也要抽丁?那阿婆、阿妹怎么办?”

萧弈问道:“现在呢?你养得活她们?”

躺在炕上的老妇吃了些胡饼,喝了水,难得开了口。

“郎君莫小瞧了俺这孙儿,他年岁虽小,耕田是一把好手,要不是地薄、税重,这娃子担得起家。”

“这边每亩收多少税?”

“田税之外,加军粮、甲杖钱、城守钱、隘口戍费,地里收十斗,官拿八斗,剩下两斗,俺祖孙三人,吃得少些,勉强够活……要是无病无灾的,还能活下去。”

萧弈环顾这空空荡荡的屋舍,依稀还能看出此间也曾是个殷实人家,如今却一片凄凉惨淡。

“我听闻潞州奉行中原诏令,轻徭薄役,如今到屯留县便有田可耕,你们不如南奔?”

老妇叹道:“走不动,不敢走,被抓住就是逃民,当场杖杀,全家都得连坐,就算过了山,也怕被南边的官兵打杀了。”

萧弈温言道:“你误会了,如今南兵已得了松交城,招抚流民,通行无虑,且那边政策宽仁。”

“哪晓得这些,俺就等老汉和儿子们回来。”

“我是走南闯北的人,看得分明,河东暴敛抽丁,大周待民以宽,待在河东死,南迁则生。”萧弈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两个孩子考虑。”

老妇无言,又开始咳。

荀狗儿抬头看着萧弈,眼中却是透出憧憬之色来。

天黑没多久,山间的夜就静悄悄的。

耶律观音从后院进来,俯到萧弈身边,道:“这户人家就一间屋子,我收拾了一下。”

旁边,范超、王灵芝听了,同时一拱手。

“郎君,我们就在这堂中,轮流守夜。”

萧弈看了眼这到处漏风的屋子,以及那祖孙三人忧虑的模样,道:“不必了,你们再拿些钱与干粮寻乡亲家借宿,好好歇着。”

范超道:“可我们得保护郎君。”

萧弈听得好笑,因范超的武艺显然不如他远矣。

“不必多虑,荒山野岭的,谁能要了我的命?”

范超没有直说,稍稍抬头,瞥了耶律观音一眼。

萧弈哑然失笑,一挥手,道:“且去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对了,把马背上的毡毯拿下来裹,夜里冷。”

范超一怔,半晌,拱手道:“是,多谢郎君。”

是夜,宿在农家。

山风穿户,寒气透壁。

萧弈走进后厢,手中烛火照着木地板,有蜈蚣扭着身子爬过。

下一刻,一只小蛮靴踩过去,还碾了两下,将蜈蚣碾成末。

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恰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耶律观音忽道:“哎呀,我很怕蜈蚣的。”

“不怕也没事,不必装做怕。”

“嘿嘿,草原上什么虫子都有,蛇啊,狼啊,我从小就不怕,不像中原女子温柔,你会不会不喜欢?”

“做你自己就好,不必管我喜欢与否。”

耶律观音道:“我就是希望能讨你喜欢嘛。”

萧弈随口道:“那你如愿以偿了。”

“真的?”

耶律观音很欢喜,顺势就贴过来。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将毡毯铺好,一同躺下,却不舍得吹灭那根蜡烛。

“我问你啊,方才我走开,你会不会担心我逃走了?”

“你不是去解手了吗?”

“不许说。”耶律观音道:“我只问你,担不担心我逃了?”

“担心,特别担心。”

“哼,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我若是不担心呢?”

“那更不行了,一点都不牵挂我。”

“契丹女人这般霸道吗?”

“当然。”

耶律观音颇喜欢这个形容,翻起身,坐在萧弈身上,摁住他的手,道:“萧弈,你中计了。”

“嗯?”

“你支开了牙兵,现在被我擒住了,也没人能来救你。”

“原来是美人计,你待如何?”

“哼,你对我做的,我全加倍还给你,拿鞭子打你,褪你衣服,还要,还要那样……”

烛光下,耶律观音眼眸微微眯起,又有了动情之态。

夜间忽下起了秋雨。

雨水从屋缝中漏下,沾湿了毡毯。

萧弈又做了个梦,梦到与耶律观音赛马,她腰肢虽细,却很是有力,扭胯驱马,速度很快。

……

次日醒来,雨已经停了。

耶律观音疲倦地趴在萧弈胸口,脸上残红未褪。

两人收拾了一会才起来,推开简陋屋门,屋檐下,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耶律观音抬头看着,指着蛛丝,道:“昨夜我们把屋子晃得,蛛丝都落灰了。”

“别乱说。”

离开这户农家时,萧弈又留下了一些钱财与干粮。

他招过荀狗儿,道:“这些粮食只能保你们一时,你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可以相信我,到南边的松交城、屯留那去。”

“好。”

“鱼在浅塘里是活不久的,能跃入河流的机会不多。”

荀狗儿似懂非懂,但重重点了头。

“走了。”

出了山村,萧弈往沁州城方向继续行路。

他大概已了解到河东苛税、徭役沉重,百姓生存艰难的情况,脑海中有各种招揽百姓的方略渐渐成型。

当将大周这边的善政告之沁州百姓,直指河东抽丁、掠粮、赋重、民穷之弊,承诺百姓携粮来归则粮归自有,授田耕作,并不抽丁,只设乡勇护田,官吏、里正等来归,依旧任原职……

想着这些,他出了山间小道,转入官道。

到了沁州州治所在的铜鞮县境内,恰遇到了征粮的情形。

木架上悬着斗斛与铁尺,地上摊着粗麻布袋,粮粒混着泥土。

军吏们趾高气昂地大喝道:“太原军前支用,颗粒不留!敢藏一升,便以盗粮论死!”

百姓们跪在一旁,其中几乎都是老弱妇孺,被拖拽踢打着,粮袋被强行从怀中夺走。

还有妇人被拖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与斥骂、棍棒击打声混作一团,一片鬼哭狼嚎。

萧弈看了一会,那些军吏约十二人,下盘虚浮得很,武艺低劣。

心中权衡,他吩咐道:“我们四人,除掉那些军吏,带着那些百姓与粮草回去。”

“郎君,在河东杀了人,万一闹大了……”

“就是要闹大,让更多人知道此事。”

“是。”

范超、王灵芝不再犹豫,持刀就要扑上去。

恰此时,官道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都住手!”

却见是一名穿着青袍的中年官员带着六名随从策马奔来,赶到那些征粮的军吏面前。

“本官乃铜鞮县尉张昭敏,尔等还不速速住手!”

那些军役纷纷转过头,有人哈哈大笑道:“我等正在奉命收粮抽丁,张县尉为何干扰军务?!”

张昭敏勒马,面沉如水,道:“州府催的是正赋,不是抢民口粮!”

“我等收的就是正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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