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酒楼门口时,萧弈还听到了两个吏员在说话。
“聊到三嵕砦,那地方不得了喽。”
“是啊,三方势力交汇的小小地方,有一镇节度,精兵上千余,劳役数不胜数,听说五品以上官员就有十多个。”
“各方势力角逐之地啊……”
萧弈暗忖,这屯留县吏如此侃侃而谈,往后该让李继儔管管,注意别被河东细作打探了消息。
进了酒楼,自有一个小厮上前相迎,也不问话,直接把一行人迎上了楼上雅间。
萧弈心中明了,这酒馆想必是河东细作的据点。
可惜,才开张迎来的第一批客人就有他。
案上已摆满了佳肴,雅阁内却没有人。
耶律观音四下一看,坐下,脸上笑意盈盈。
萧弈知她太久没吃好东西,担心她失态,她倒乖觉,用契丹语道:“这些汉人,不来迎我,太没礼貌了。”
她坐下,先抿了一口酒,高兴得弯了眼睛,转头看向萧弈。
“汉人的酒就是好喝。”
“是。”
“我听说那个萧弈很厉害,能打败大元帅。但中原皇帝怎么只让他管这么破一个县城啊?”
萧弈心想,这个破县城其实还不是自己治下。
他知耶律观音是故意气自己,不以为忤。
他用契丹语应道:“那贼小子太年轻了,中原皇帝信不过他,让他多历练。”
耶律观音以手支着头,叹道:“我是替他可惜,在大辽,就没这么多讲究,用人只看本事。”
萧弈冷笑,道:“我看,萧弈没什么本事,都是别人乱夸的。”
他知道,此刻郭无为正在某处暗中观察着,因此,几句话故意站在契丹人的立场来说。
果然。
“我来迟了,还请恕罪。”
一人推门而入,正是郭无为。
郭无为脚步匆匆,一拱手,道:“我出使此地,被周贼盯得紧,时间急迫,还请公主海涵。”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通译。
萧弈微微垂下头,站在萧鲁琭的身后,默默观察着,发现郭无为以审视的目光看了耶律观音一眼。
“没事。”耶律观音道:“你有什么事,说吧。”
“我观贵人有些面熟,莫非是……大辽晋国公主?”
耶律观音奇道:“你认得我?”
郭无为眉头舒展开,道:“此前,萧禹阙元帅南征,我曾在军中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萧弈事先问过耶律观音,与郭无为并不相识。没想到,郭无为仅在军中偶然一见,就记忆深刻。
而在他看来,耶律观音戎装、女装打扮差别很大,他就认不出来。
若郭无为眼力如此高……萧弈心中微凝。
“我想起来了。”
耶律观音道:“我只在汉军前出面过一次,是在太原城北,刘承钧迎接了萧元帅,你也在吗?”
“正是。”郭无为叹道:“没想到那一仗……所幸公主无碍。”
“我留在太原办事,没想到,等到的是败军。”
“时间紧迫。”郭无为眼中疑惑尽去,问道:“不知公主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赎回我的被俘族人。”
“是啊,这一路所见,述律部人受了太多苦。”郭无为道:“不过,公主不必冒险前来,可以联络朝廷,让朝廷出面与周贼交涉?”
“交涉还有用吗?”耶律观音脸一板,“都交涉多久了,你们只会说得好听,难道,赎回俘虏的钱粮,你们愿出吗?”
郭无为低声道:“公主若想接回俘虏,我有一计。”
“什么?”
“若依我的计策行事,不仅公主可以救回俘虏,还能报一箭之仇。只要带着五千俘虏起事,配合沁州……”
耶律观音似乎有些不知怎回答了。
她微微侧过头,往这边一瞥,很快,摆正了态度。
“那事态不就闹大了吗?”
“公主何意?”郭无为道:“以大辽国力,何必与周贼好言相向。”
“说的容易。”耶律观音怒道:“你们一张口,怂恿阿舅出兵南下,结果害的却是我述律部族人!”
郭无为眼睛微微一眯。
耶律观音继续道:“现在我只想赎回族人,你又劝我和中原开战。你们怎么敢利用大辽。”
“绝非利用!”郭无为道:“我主诚心为大辽陛下之侄,郭威绝不会如此。”
“死我的族人,为了听刘崇唤我阿舅一声叔父?!”
耶律观音更怒了,语气有些急,又道:“我告诉你,我不是阿舅那种耳根子软的人,述律部绝不会再为别人卖命,契丹人的根基在漠北,不在你们中原!”
萧弈知道,话到此处,郭无为已经接收到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契丹也不是铁板一块,耶律察割、述律部的势力,开始与大周接洽了。
河东一旦失去契丹这个倚仗,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郭无为眼神似乎古井无波。
但近距离相处,萧弈盯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思虑。
正看得认真,忽然,郭无为猛地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交汇的一瞬间,萧弈并不避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郭无为隐有惊色,先低下头,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如此,告辞了。”
对谈到此为止了。
策马回去的一路上,萧弈什么都没说。
到了三嵕砦,他卸了装扮,泡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长舒了一口气,轻松不少。
“郎君。”张婉过来,禀报道:“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我在沐浴,让她等着。”
“可她很着急。”
萧弈还是好整以暇地洗好澡,披上衣服,走到外堂,耶律观音已经又过来了。
“怎么办?我感觉他认出你了,我就说你演得……”
“他认出我了,那又如何?。”
耶律观音好生懊恼,道:“那这样,我是失败了?”
萧弈淡淡一笑,道:“无论他是否认出我,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什么意思?”
“他确定你是真的述律部公主,那么,不论你与我走得多近,都没关系。”
“啊?”
“根源在于,契丹宗族矛盾激烈,这是事实,他无法化解。那你出现在我身边,他就必须怀疑耶律察哥想与大周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所以,我没有失败?”
“这是阳谋,除非他能化解契丹内斗。”
耶律观音转忧为喜,道:“也就是说,我做的还是很好,你会赏我的喽?”
萧弈正要回答。
“节帅!”
花秾匆匆赶来。
萧弈若有所料,问道:“何事?”
花秾上前两步,附到他耳边,轻声道:“赵尚书派人传话,事成,河东愿边境各安,互通有无。”
“知道了。”
萧弈心中却无波澜。
此事不出他所料,且他今日去屯留县发现其实不管河东答不答应,榷场都会在这里。
因为,他只要治理得当,商旅自然走这条官道。
这是势,拦不住的,反而是让耶律观音扮使者之事,有些落于小道了。
一旁,耶律观音见状,喜道:“怎么样?事情办成了?”
“算是吧。”
“太好……”
下一刻,耶律观音转喜为忧,轻声问道:“那,这样一来,我这契丹使者是不是当到头了?”
萧弈没有回答,在想别的事。
事态至此,他能从赵上交、郭无为或急切、或恐惧的态度看出,榷场只是小事了,他们迅速敲定此事,分明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大事。
比如,契丹内乱带来的形势变化。
只怕三方势力或许会因为耶律观音这个假使节,而生出更大的波澜来……
第351章 态度
六月的热风卷起黄土塬上的灰尘,吹在汗黏了的皮肤上,并不舒服。
萧弈并不介意。
他走在已成规模的榷场中,放眼看去,一个个由木柱搭起的简易棚子中,摆着南来北往的货场。
商旅操着各地的方言讨价还价,牛羊不时“哞”地叫上一声,萧弈则与李昉等人议论着公事。
“眨眼间就有这么多商贾来了?”
“官道甫一修好,往日走隰州的商贾立即往这边来了,只等两边官府谈拢。相比走隰州被地方兵痞层层盘剥,眼下潞沁之间路好走,税也轻,很快必会有更多客商来。”
“很好。我们收多少税了?”
“无非是麟山口、乌苏隘两处,各十税一,我们拢共也就这二十几里路,近日收了八百余贯。”
萧弈道:“采买些粮食吧。”
李昉道:“是啊,从晋州带的军粮早用尽了,近日已是靠从三垂冈缴来的粮食度日,再不采买,今冬就难捱了。”
“我想再收纳些流民,然后修渠、开荒。”
“不行。”
李昉断然否定,道:“千余兵马,数千俘虏,每日耗费糜巨。之前,晋、潞两州供应,为的是开凿官道,分一杯羹,接下来不会再有支持。只靠榷税,只能勉强支撑养兵。那五千俘虏,能让‘契丹使者’赎回去才好啊,使君若不能与契丹使者谈拢,就向朝廷献俘吧,养不起。”
萧弈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他们发挥劳力,种出更多的粮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昉道:“此前拨出的粮钱太多,还须时日,才能慢慢收回来。”
“明远兄之意,有多少钱,办多少事。”萧弈道:“可我会借助杠杆,把往后的钱,挪到眼前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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