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把事闹大,万一朝廷信以为真?”
“放心吧,朝廷没这么天真。”李昉道:“一旦赵上交得知此事,自不会再畏惧契丹;郭无为会决心尽快促进和谈,以防河东被吞并。”
“若如此,不仅是有助于我们敲定榷场之事,还有助于日后渗透河东啊。”
“正是。”
萧弈与李昉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微微笑意。
“既如此,你我来将这件事办得逼真些。”
“……”
与李昉一番长谈之后,天色快黑了。
萧弈想起计划里还有一个关系人物,于是去见了耶律观音。
“那契丹女俘呢?”
“回节帅,她晕厥了,安置在节帅的马房。”
“怎么回事?”
“战时受了伤,虽已包扎,但失血太多,随军回来之后,去喂节帅的战马,就晕过去了。”
萧弈走到马房,才到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是张婉与耶律观音的声音。
“脸上都没血色了,何必还去喂马?”
“他又怀疑我,我想表现得好些。你帮我与他说清楚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要砍他,天黑,战场上杀红了眼,我被他捉住,吓得反手一刀,不是故意的。”
“先把药喝了。”
“答应我,和他说清楚,他总是不信我。”
“你要想让郎君信你,缺的不是解释,而是,你可有真诚待郎君?”
“什么是真诚待他?”
“那便问你是如何想的了,若你恨郎君,便与他明言;若想回契丹,便安心等赎金。岂有一边说赎,一边要逃的?”
“我……我其实是怕他们不赎我。”
“所以,你还是欺瞒了郎君,他极是聪明,岂能不知?往后你与他实话实说便是。”
“可是,我……”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我是如何想的。”
“自己如何想的怎会不知?不是想回家吗?”
“仔细一想,我没有家了,父亲、母亲造反被杀了,族人不一定赎我,我想逃,是因为,因为他看不起我,我逃了,才是我的本事。”
“这便是你的心里话,我信你说的。”
“你真好,比他……”
萧弈推门而入。
张婉回过头,一见他,喜道:“郎君。”
“你也不拴着她,不怕她伤了你?”
张婉道:“我与她已有情谊,她断不会伤我的。”
萧弈走到榻边,看了耶律观音一眼,见这少女只穿单衣,显出曼妙身材。
“伤在何处?”
耶律观音连忙拉起被子,裹着,起身道:“我那一刀不是故意的,我如果要杀你,我会躲到暗处放箭,当时天那么黑,你站得高,我如果射箭,更……”
“好了,不必说了。”
“可是……”
萧弈道:“我有事需要你办。”
耶律观音再次裹了被子,还看了张婉一眼,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冒充契丹使者。”
“冒充?”
耶律观音奇道:“我为什么需要冒充?我本就是契丹使者。”
萧弈道:“我是要你扮作契丹使者,来赎回俘虏。”
“啊?”耶律观音更好奇了,道:“我赎我自己?”
“你还说你不傻?”
“我原本很聪明的,就是听汉人说话太难。”耶律观音道:“你说的事情很乱,我想一想能明白,已经很厉害了。”
萧弈只好耐着性子,掺杂着他半生不熟的契丹语重新说了一遍,说清了前因后果。
耶律观音明白过来,嗤笑道:“早这般说,我不就懂了吗?很简单的事啊。”
“你能做到不露馅吗?”
“露馅?”
“能做到不被识破吗?”
“放心吧。”耶律观音道:“节帅,你很狡猾啊,能想出这么好的方法。”
“别与我装汉话不好,形容你自己,都懂得用‘聪明’一词。”
耶律观音道:“那我办了这件事,节帅能有什么奖赏?”
“你要何奖赏?”
“不要别的,你兑现之前的诺言,不再把我当成俘虏,让我统领一部分契丹人。你知道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吗?”
“别扯没用的。”
“他们父子造反失败,北逃投奔韦室鞑靼。我就是李国昌,你就是韦室鞑靼……”
萧弈懒得听耶律观音胡扯,叱道:“别说了。”
“可你总说赏罚分明,我为你立功、受伤,还要替你做事,你该赏我。”
“我没说不赏。”
丢下这一句话,萧弈往外走去。
次日,他便安排花秾、萧鲁琭等人悄然带着耶律观音前往沁州,再假装从沁州南下。
“记住,离开沁州时,可以故意让人知道契丹使者南下了。”
“是。”
“让她在马车上养好伤,拿些钱给她置办行头。”
“是。”
安排好耶律观音,萧弈便不再理会榷场之事,专心剿屯留周遭的山贼。
如此,数日后,反而是赵上交、郭无为有些坐不住了,表示他们已经决定好榷场之事,打算各自回朝禀奏。
萧弈二话不说,将他们扣了下来。
又数日,王溥回来,听说他拖着朝廷与河东来使不放,很是震惊,要他立即将人放了。
萧弈并不告诉王溥实情,只说有契丹使者来赎俘虏,待见过契丹使者再谈。
“契丹使者?是谁?”
“似是述律部来人,不是耶律阮所派。”
“述律部?”王溥沉吟道:“莫非,有人想要取契丹主而代之,在暗中图谋。”
此时,反而是萧弈诧异了,问道:“齐物兄如何知晓?”
王溥道:“契丹的宗室内斗,朝廷颇明了。”
萧弈懂,毕竟朝中有许多大臣当年都曾被契丹掳着北上。
大臣们这段过往不太光彩,所以王溥没再多说,只是思量着。
萧弈道:“齐物兄,我打算清剿发鸠山、金粟山一带的小股山贼,这次还请你随军,如何?”
“那契丹来使……”
“放心吧,我会处置妥当的。”
“你不可瞒着赵尚书。”
“好好好。”
萧弈知道,王溥必会把消息透露给赵上交,而郭无为很快也能从赵上交的态度窥出端倪。
就在支走王溥的次日,花秾悄然回来了。
“节帅!”
“何事?”
“契丹使者到了。”花秾煞有其事地道:“是耶律察割派来的,述律部的公主,表示一定要亲自见你,赎回她族中俘虏。”
萧弈发现,花秾虽然老实,但胜在做事认真。
演戏嘛,信念感真的很重要。
“使者在何处?”
“大摇大摆地出了沁州,到了砦下了。”
萧弈道:“我去见她。”
他亲自赶到三嵕砦下,远远见萧鲁琭带着一众契丹人,拥簇着一辆奢华的牛车,缓缓而来,牛车前架着各种装饰,十分花哨。
策马上前,牛马停下。
两个女仆掀帘而出,之后,扶出了一个打扮华贵的契丹少女。
萧弈差点没认出耶律观音。
他之前每次见她,她要么是俘虏、要么是逃犯、要么是败军之将,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干净、明艳过。
墨绿锦袍,绣着金边,玉带把腰肢盈盈一束,头戴金银嵌珠冠,映得眉目明亮,肌肤光洁,鼻梁挺翘,唇角微微上扬,自带几分骄矜,浅褐琥珀色的眼瞳顾盼生姿。
如此外貌,光彩照人,想必可以称为草原第一美女了。
耶律观音傲然抬手,微笑道:“初次相见,想必眼前便是击败我大辽萧元帅,威名赫赫的萧郎?”
“正是,敢问你是……”
“述律部的公主,耶律观音。”
“还请公主进我砦内相谈。”
“不让我先看看我那些被俘的族人?”
“登高自然能看到。”
耶律观音故作惊讶,道:“萧郎的节帅府,竟是在山上不成?”
“见笑了。”
萧弈觉得耶律观音演得非常好,应该说是乐在其中。
他遂领着她返回砦中。
一直进了议事厅,关上门,再无旁人了,耶律观音回过身,小声道:“怎么样?我做得好吗?”
她凑近了些,萧弈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是往日没有的,往日只有马粪味。
“做得不错。”
“可你怎么没有让那些人来看,我们不是白演了。”
“他们不需要看,他们才是真的聪明人,靠的是直觉。”
耶律观音大失所望,道:“那我只能演一小会儿的使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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