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79章

第345章 编新

吩付拿下王溥,萧弈并不出面,招过张满屯,道:“将人押下去,好生看着,待我查清了再说。”

“大帅,俺听他一口太原口音,哪还用查啊。”

“那你审审,莫用刑。”

“得令,俺来吓唬吓唬他。”

萧弈点了点头,自去寻李昉。

回到三嵕砦,简陋的议事堂中,李昉、闾丘仲卿正对坐着,指点着地图,规划榷场周围的关隘。

闾丘仲卿说得更多,李昉偶有几句妙语,引得闾丘仲卿连连赞叹。

看来两人共事得十分愉快。

旁边,向训、花秾、冯声等人,或算账,或批写文书,埋着头,下笔如飞。

萧弈入内,众人也没有抬头。

他过去,敲了敲李昉的桌子,示意到一旁单独说话。

“节帅来了。”闾丘仲卿道:“李先生且去,我将方才所言写下来。”

“有劳闾丘兄。”

转到堂外,李昉问道:“节外生枝了?”

“三司来人,微服私访,被我当河东细作捉了。”

“有何歪主意?”

“明远兄这话说的,我为人沉稳,是正人君子,岂有甚歪主意?”萧弈道:“只是怕朝廷打我的主意。”

李昉故作讶然,问道:“你都已然沦落到了落草为寇之地步,朝廷还能打你的主意?”

“三司使李谷,我最是了解,他特地派了一个副使来,不用问,必是为了榷场之利。”

李昉摇摇头,笑而不语。

“怎么?”

“节帅觉得榷税该由汾阳军管?”

“当然。”

“此间既无仓库,也无刀笔吏,连装钱的木箱恐怕也不够,节帅还能占榷税?”李昉道:“我看,我们收个‘买路钱’正好。”

“我麾下皆是精兵,不用箱装、不用库藏,谁敢来抢?河东早晚有战事,将榷税留下,招兵买马,也省得日后转运。待收复汾、沁,自有现成城廓。”

“行,我来收场。”

李昉仿佛无奈地微微一吁,道:“节帅说个章程便是,我与对方谈。”

萧弈道:“榷场之利,此前的奏折里已讲得明白,中枢得三成。李谷再想搜刮,也给不了更多了。”

李昉道:“派了谁来?”

“王溥。”

“王溥,王齐物?”

很明显地,李昉眉头一皱,不似方才轻松、自信。

“明远兄识得他?”

“嗯,他比我大三岁,官途声望却是远胜于我。”李昉道:“太原王氏,名门之后,乾祐元年高中状元。当今陛下平三镇之叛时,辟他为从事,随军出征。”

“这般顺遂?”

“三镇平定之后,搜得遗留文书,里头有不少朝中大臣与叛贼暗中勾结的字句,陛下打算逐一按察审问。多亏王溥直言谏阻,‘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沴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劝陛下焚了文书,安抚人心。”

“这是效仿曹操了?”

“说句不当说的,陛下若是魏武,王溥可比郭奉孝。只是他太年轻,三十岁入相,不像魏仁浦总揽全局。”

萧弈道:“当此乱世,文臣声名不显,哪比得了三国名臣。”

李昉目光瞥来,道:“当朝中书侍郎、三司副使你都敢押。”

“就拜托明远兄了。”

“唉。”

李昉收了云淡风轻的态度,整理了袖子,自去见王溥。

寨门处,已有许多人等着向萧弈禀报事务。

细猴与吕小二两个人混在其中,一个长得像猴,一个长得像猿,颇有碍观瞻。

萧弈处置了些公事,招过细猴。

“回报节帅,末将已从周遭流民、猎户、劳役当中挑了一百人,皆是依节帅所言,听话老实、灵活矫健、擅于攀爬。”

“目力、耳力、耐力,都测过了没有?”

“测过了!像老花那样眯眯眼的,一个都没哩。”

“好。”

萧弈满意地点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他看向寨门,招手,让吕小二过来。

“何事?”

吕小二有些犹豫,搓了搓满是风尘的衣角,道:“小人听细猴哥说,节帅想要组建新军……想着,能不能,在节帅麾下当兵?”

萧弈有些诧异,往后当兵上战场,哪有走商路挣得多。

“你说早年不愿从军才当了私盐贩子?如今怎想从军了?”

“小人心里觉得不同,在旁的官兵手下混饭吃,与在节帅麾下,那压根不是一回事。”

“有甚不同?”

吕小二挠挠头,道:“旁人那边,不过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凭着暂时强健,混点快活日子,过了今日没明日的,看似风光,其实比咱们贩私盐还凶险。可节帅不一样,做事有路数,有盘算,有章法。小人说不出是怎回事,可瞧得出来,节帅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奔着心里的大去处!”

闻言,萧弈不由上下打量吕小二一眼。

眼前这个私盐贩子,身材瘦小,小短腿,双臂长,一张脸看着麻木愚笨,可近来说话,却渐渐一股通透劲。

竟还能看出他是有规划。

不能小瞧走卒贩夫啊。

“你吃得了苦,腿脚灵活,熟悉地形,且也敢杀人。唯独一点,我军法森严,你可能恪守军规?”

吕小二立即道:“小人想过哩,从前跟着哥哥贩盐虽是自在,可总归是个没根的人,混一天算一天。可节帅不一样,守规矩,走得远,走得高……小人难得追随节帅一遭,不想落下了。”

对比今日见过的严铁山,吕小二反而没那许多江湖习气,更世俗,反而更好收编。

萧弈遂道:“既如此,你便到我新建的步军当中,你是立过功的,具体是何差职……等练兵之后再说。”

“节帅放心,小人一定守军规!”

“来吧。”

三嵕砦后的小校场。

一百余新兵被带到萧弈面前。

因汾阳军待遇颇高,是与禁军一个水平,这些人个个眼中都有兴奋、喜悦,但却都沉默着,气质像一块块朴素的山石。

他们站得并不整齐,也不笔直,甚至有人微驼着背,低着头。

但看得出,细猴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从他们干裂的嘴唇、满是老茧的手掌、踩在荆棘上的赤脚,以及锐利的眼神,看出得,他们都很矫健。

“节帅,一百人到齐,正好一都。”

“这一都,我本想起名为‘摧山都’,但仔细一想,不妥。我不打算让你们摧山裂石,你们该擅长的是山地作战,登高侦察、潜伏哨探、游击袭扰、断道设伏、攀崖越险、夜战劫营……因此,就叫‘捷岭都’。”

说罢,萧弈向细猴点了点头。

细猴遂命人搬了两箱装备上来。

众兵士好奇,纷纷围上前看,像是一群猴子。

他们确实很不爱说话,哪怕眼神满是好奇,也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都看好了!”细猴提高音量,“往后在山里活命,不靠喊、不靠杀,靠的是手里的家伙。”

说着,他看了看,先拿起一双薄底布鞋与细麻布。

“这是甚?知道吗?”

“绑腿。”吕小二应道。

细猴道:“对。山地多荆棘、多陡坡、多湿滑,你们不能像骑兵穿又硬又重的马靴,穿这薄底布鞋,才能踩住石缝、踏住藤根;绑腿系得好,一日山路脚不肿,攀崖不刮腿。懂吗?!”

“懂。”

“动作快,各种拿了。我数到十,按绑好的速度依次站队。”

“是。”

很快,众人列队。

细猴遂继续介绍装备。

麻绳、三齿飞爪,用来勾石棱、挂树根、援壁而上;短柄小手斧用来开路、劈柴、近身格挡,比刀轻便;手绘地图,勾勒出了溪涧、隘口、山寨、驿路;还有一百零一个望远筒……

萧弈在旁看着,只见一个个新兵看过望远镜之后,满脸震惊,有人连忙用衣襟擦了手,小心翼翼地捧着。

“咳!”

细猴重重咳了一声,道:“莫以为这就是给你们的了,一月考核未通过者,收回。还有几条死规矩,给俺记在心里,这些望远镜,白日不许对光,敌前不许显露,若被俘、被杀,毁了也不能落入敌手,都记下了?!”

“记下了。”

“今日熟悉装备。绑腿须松紧合适;学会攀援、捆绑、吊物、陷阱、收绳五种绳结;简易伪装,插草披叶,十米外不辨人形;看地图、画地图等等。明日起,随我演练哨探技巧……”

忽然,校场那边传来了争执声。

“节帅在练兵,不能过去!”

“我要见萧节帅!”

“等着,俺去通报。”

萧弈知是何情况,大步过去。

只见张满屯如山岳般高大的身躯拦着两个人。

“铁牙,何事?”

“节帅,李先生带那河东细作来见你了。”

“哦?”萧弈道:“审出什么来了吗?”

“看情形,怕是出了大事哩。”

“什么大事?”

萧弈转头看去,见一人从张满屯身后转出来。

正是王溥,脸上带着凛然之色,不怒自威。

此时萧弈才想起来,在朝堂上确实见过王溥两次,当时印象不深,因当世官衔泛滥,年轻官员披红穿紫的多了,这个司空、那个太尉的,都不如兵权值钱。

可到了三嵕砦这个人才匮乏之地,再一看,王溥整个人的气质就脱颖而出了。

区别就像,久经花丛看美人,与从牢中出来再看美人。

萧弈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那河东细作,有几分面熟。”

王溥脸色一沉。

李昉大步赶上前,笑道:“节帅误会了,这位并非河东细作,乃端明殿学士、中书侍郎、三司副使、监修国史,王溥王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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