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号角高亢厚重,一声叠一声,回荡在官道之上。
眼看着旌旗远去,王彦超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王相公给送走了。”
说罢,他目光看来,道:“萧郎却没随郭三郎一同回京?”
萧弈笑道:“德升兄这是逐客啊,不想我再留在晋州?”
王彦超大笑道:“萧郎何出此言?我是遗憾不能与你共施抱负,如今还得另寻一位行军司马啊。”
两人不急着上马归城,而是并肩而行,踱步在汾水畔。
远处,有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在拾战场上遗落的吃食,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晋州难治啊。”
王彦超把随身的干粮袋丢在地上,感慨了一句。
萧弈沉吟着,道:“晋州与潞州之间的官道,依旧由我继续修凿,德升兄只需供应修路所需的钱粮,如何?”
王彦超反问道:“萧郎师出何名?”
“这条官道并不只是通往潞州,它能通往沁州,正是我的汾阳节度使辖地。”
王彦超微微一愣,道:“若无陛下之意,你万不可擅自与河东开战啊。”
“德升兄放心,我是稳重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那你?”
“三嵕山至乌苏隘。”
王彦超一听就明白了,道:“如此狭地,你何以立足?”
萧弈道:“德升兄可还记得榷场?设在我治下如何?”
“朝廷答应?”
“德升兄点头,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王彦超摸着胡须,道:“我想想啊。”
“嗯?德升兄变小器了。”
“此前以为你我是一家,如今成了邻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弈微微苦笑,道:“此事若成,晋州可得榷场之利,而避榷场之弊,有何可犹豫?”
王彦超微微眯眼,问道:“那榷场之利,晋州可分几成?”
“榷场一旦设立,商旅往来,晋州自能多收商税,解德升兄燃眉之急。”
“可这榷场原本是要设在晋州的。”
“陛下从未答应过此事。”
“你不懂。”王彦超摇手道:“我一直在忙此事,如今你是从我口中夺食啊。”
萧弈不惯着王彦超这嘴脸,沉着脸想了想,道:“那看来,是我多插手晋州之事了,往潞州的官道不必修了,我自回治地,与潞州李节帅商议。”
“欸,萧郎,我与你说笑罢了。”
王彦超展出笑容,叹道:“你这甫一升官,节帅的威风摆得甚大。”
萧弈坦然道:“是德升兄拿我当外人,我却一心以为建雄、昭义、汾阳三军当为一体,共抗河东。”
他这一说,仿佛大家平起平坐,至于他手下多少人、多少地盘,不重要。
王彦超微微苦笑,道:“这般可好?潞州的官道依旧修,钱粮我与李荣出,由萧郎督建,只是,榷事若成,分晋州三成利。”
萧弈道:“晋州三成、潞州便也要三成,我答应不了,只能答应给一成。”
“此事,萧郎有几分把握?”
“德升兄,你以为陛下为何任我为汾阳节度使?”
“原来如此。”
王彦超眼神一凝,泛起沉吟之色。
末了,他一点头,下了决心。
“好,答应你便是。”
“一言为定。”
萧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
再小再破的地盘,总算是勉强撑起来了一块砖瓦。
第338章 修路
时值三月,雨后初晴,山风微凉。
萧弈把马匹系在被啃光了树皮的枯树干上,与李昉并肩登山。
不过半个多时辰,李昉摆摆手,寻了一块山石坐下,再不肯走了。
“明远兄,体力不行,这便喘了?”
“膝盖有旧疾……罢了。”
“给你。”
萧弈寻了一根结实的树枝递过去。
回首望去,山下,俘虏们分作数队,夯土、劈石、伐木,叮叮之声隐隐传来,与远山相和。
李昉歇了歇,道:“此间视野开阔,足矣。”
“勘探之事,我若托明远兄,这路便不必修了……吕小二,地图拿来。”
“喏!”
吕小二小心地把新衣裳上的枯叶掸掉,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李昉面前,拿小石块压住。
“节帅,就怕先生没来过河东,看不出甚名堂来哩。”
李昉瞥了地图一眼,抬手指向山下,道:“依我所见,要修这条官道,须分三段。”
“明远兄请讲。”
“第一段,借往岳阳县的旧道,迂回于丘陵缓坡之间,此路八十里;第二段也是最难的一段,走草谷岭,翻越太岳山脊,六十里险路,唯劈崖砌阶,立木栅为栈了;第三段就好修了,沿河谷缓下,经屯留,至潞州。”
李昉侃侃而谈,末了,微微一笑。
“如何?”
萧弈奇道:“你此前没来过,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读万卷书,天下形势自在心间也。”李昉道:“此三段,皆为唐代旧路,沿途有府城关、良马寨、长子鲍店等关砦,我知地名,再看地图,临高望远,一看便知。可惜,皆荒废了,还需平沟、垫石、裁弯取直,路面拓至两丈,容两车错行,再设驿铺、烽燧。”
吕小二听得目瞪口呆,惊道:“李先生可真是神了,与节帅的计较一样的。”
“是吗?”李昉道:“看来,节帅近来用功了。”
萧弈道:“明远兄认可,我便安心了,两个月,能修好吗?”
“二百三十里山路,不可能。”
“我有六千役夫。”
李昉道:“平缓旧路,一里约用五十人日可毕;草峪岭险段,一里须二三百人日方得坚实;辟土、劈崖、运石、伐木、修桥、备料、治烽燧,再除去阴雨、伤病,再快也须四个月完工。”
萧弈道:“若让潞州雇劳力同时开始修缮第三段路,岂非能再快两个月?”
李昉反问道:“若依壮役日给粟二升,需口粮一万五千石;此外,铁器薪炭、工匠佣钱、榫卯铁件、绳索钉箍、关隘工料、杂支预备、赏赐犒劳等等,恐须两万贯,节帅有多少?”
“王彦超已答应支给。”
“潞州李荣已回信,愿再支给一部分,如此便足够了。”
“钱粮都到了?”
“还没,都说需等夏收。”
“倘若王、李二位节帅无法兑现承诺,又如何?”
萧弈道:“私下与明远兄说吧,若如此,到时我还有一个办法……”
与李昉一起远眺、规划完了修路之事,下了山,便见李昭宁、张婉正在小亭中说话。
见他们下来,张婉自然而然侍立到萧弈身后。
李昭宁则不同,以朋友的姿态一礼,落落大方,眼眸看来,却有秋波潋滟。
她开口,语带莞尔。
“萧节帅,登山修路是辛苦差事,族兄身体不好,随你奔波,你可是要辟署他到你幕下,添一份俸禄?”
一句话,提醒了萧弈,他连忙转向李昉,道:“明远兄,我欲保荐你为汾阳军节度判官,你意下如何?”
判官是幕府第一文僚,总领文案、参议军政、代节度使判事、处理重要文书,一般能带个御史中丞的朝中虚衔。
“如此,却之不恭了。”
萧弈坦言道:“我是初任节度使,对这辟署的流程不太熟悉……”
李昉无奈地笑了笑。
李昭宁轻声道:“一般而言,节帅据名望、才学选官,派押衙持辟书、财帛礼聘,再拟奏状,写明候选履历、拟授朝中检校之衔,由进奏院递枢密院……我听闻朝中有风声,陛下有意改制,往后帅府属官不得奏荐,改由朝廷除授。”
“眼下既还未改,我自当还能辟署,这便为明远兄准备财帛。”
远处,夕阳西下,萧弈能够从李昭宁的话语中,感受到节度使权力最炽的时代将要过去。
要想站得更高,他还得攀得再快些。
回到寨中,张婉轻声禀道:“郎君,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她?”
“何事?”
“她听闻郎君欲用契丹俘虏修路,毛遂自荐,愿为郎君典领、管束俘虏。”
“想得美,不必理她。”
“是。”
萧弈在灯前坐下,接过张婉递来的笔,写下幕府的诸多官职。
武将好办,麾下校将各提拔为都指挥使、兵马使,节帅府的文官却像一个小朝廷,度支判官由花秾担任,推官由冯声担任,除此之外,已无可用的文人。
一时半会能找到的文人,只有跟过来的苏德祥。
萧弈却不太想用此人。
不知不觉,他咬着笔头发了呆。
“郎君。”张婉低声道:“很为难吗?”
“你若是男子,正可给我当一个孔目官。”
“妾身才不想当孔目官,只想当郎君的女人呢。”
“……”
春风拂过绵延的太岳山,山岚渐褪,远处的沟谷、坡地,一树树山桃花点点燃开。
粉白、浅绯交织,如高山以云霞为披帛。
转眼到了四月,暖风一吹,细碎的花雨簌簌而下,高高飘起,落在修缮的官道上。
草峪岭。
萧弈持着望远镜,环顾而望。
俘虏们扛筐持锸,或清理着荒草、乱石、塌沟,或夯实路基,发出“咚咚”之声。
望远镜一抬,高崖上,契丹俘虏光着膀子,腰间仅系一根粗麻绳,手足并用地攀在崖壁上凿着槽,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毫不容易凿了槽,接过巨大的大锤,一下一下将硬木锲子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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