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65章

“好。”

耶律观音说画就画,萧弈看了,却不敢派人按她画的地图走。

仔细询问了一番,他大概明白过来。

契丹的上京临潢府差不多就是在赤峰,潢河就是更北面一些。

“从边境往北,过了松亭关,再一路向北,见着潢水便沿河走,水草最肥的那片,就是我阿兄的牙帐……”

萧弈回了屋,亲自画了一张地图。

张婉在旁添了灯油,诧道:“郎君所画,莫非是契丹上京?”

“正是。”

“郎君竟是天下山川皆了然于怀。”

“我如今画地图的工笔也是越来越好了吧?”

“嗯,郎君好厉害……”

次日。

萧弈把画好的地图铺在诸校将面前。

“我打算派人到契丹讨要赎金,这是路程,大概三千里。”

“这么远?!”

众人都吓了一跳。

“使君,跑这么远讨要一点赎金,不值当吧?”

“就是,俺看,那契丹女俘,使君自留着便是,哪要费那许多劲讨赎金?”

“使君是为了要赎金吗?!”

周行逢资历最浅,开口却很凌厉,叱喝道:“都动动脑筋!借此次机会潜入契丹,摸清往来路线、收买部族细作、搜罗军政情报,摸清他们是战是和的底细,这般大事,何愁三千里路途不值当?!”

“啊,那俺去吧。”

“我去!”

忽有果决坚定的声音响起。

萧弈转头看去,意外地发现,说话的人是杨昭勍。

“你……”

“萧使君,让我去吧。”杨昭勍一抱拳,道:“我想过了,我是李节帅身边的都押牙将,眼下王峻有意削节帅兵权,不欲放我回陕州,却又不会调我到禁军,我麾下将士都拼光了,不如投奔使君,挣份功业,报使君疆场救命之恩!”

周行逢张了张嘴,似想开口,听他这般说,却没再说话。

萧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点点头。

“好!”

“多谢使君。”

“其余人退下,花秾,你也留下。”

“是。”

萧弈先向杨昭勍道:“此番北上,目的除了方才所言,不止送信物、讨赎金,还要摸清契丹腹地虚实,打通一条私货商路。你万不可马虎,这是耶律观音的令牌与亲笔信,你再挑选十五名好手。”

“喏。”

“花秾,给他备缴获的契丹人衣甲、牌符、马匹。取两枚缴获的契丹将领牌符,再备些通商的样品,挑些上等丝绸、茶叶、细盐……你沿途莫小气了,该当路引散时就散。”

“是。”

“见到萧丹哥,先提赎人之事,再谈通商,不必急于求成。摸清他的态度,多用财帛收买,若他好相与,就继续打探契丹对中原接下来的意图。”

“是,记下了。”

“还有一事。”萧弈沉吟道:“我听闻,契丹内部矛盾尖锐,耶律察割欲除掉耶律阮,此事背后还有述律太后推波助澜。若有机会,你可看看是否有欲亲近中原之人,多给礼物,打探更详细的情报。”

“必不负使君重托。”

“此行,你虽无朝廷使君之名,但我向你保证,待你归来,功劳必不会小……且去准备吧。”

安排了此事,萧弈开始埋首写方略,准备建议王彦超在晋州开设榷场,允许南北商贾在此交易。

他也不能想当然,需全盘考虑的有很多。

“使君,王节帅请你过去一趟。”

“是吗?”

萧弈再次到节帅府,只见其中幕僚来回奔走,一派繁忙。

到了堂上。

王彦超没披甲,衣袍的袖子也用袖缚系了起来,显得颇为干练。

“萧郎前次所提之事,我办了。”

“哦?”

“契丹俘虏当中,除了各部将领,我已从王相公处讨要来,可以作为晋州修缮城池,凿通官道的劳力。”

萧弈讶异,道:“节帅如何做到的?”

“莫提了。”

王彦超摆了摆手,嘴里却还是“啧”了一声,道:“王相公虽难相处,实则一片公心啊。”

萧弈道:“如此说来,节帅是冒着开罪王相公的风险,在做实务。”

“呵呵呵呵,不得罪他也难。”

王彦超眼中终究浮过一丝郁闷,道:“不说这些了,萧郎既提议凿通与潞州的官道,此事,便交于萧郎,如何?”

“德升兄,我还不是建雄军行军司马。”

“不差这几日了。”

“可若陛下不答应,又当如何?”

王彦超身子微微一倾,道:“我是这般考虑的,你如今还兼着行营都转运使之职,如此,诸军粮秣、辎重事皆在你权责之内,凡有商贾运粮,你便可以盐引酬之。”

“是。”

“那商贾若从晋州运粮至潞州呢?”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感慨道:“节帅,这可是用解州的盐,修晋州的路啊。”

“都是朝廷做事,何必分得太清?”

“怪不得,节帅一定要请我在晋州任官。”

“何出此言,我是真欣赏你的才具。”

“好,但既修路,节府不能一点钱不拔。”

“晋州府库岂还有一文钱?”

萧弈略略沉吟,道:“我给节帅指条来钱的路,如何?”

第335章 榷事

“哦?”

王彦超果然感兴趣,道:“快快说来。”

萧弈顺势道:“既与河东议和,何不设榷场?”

王彦超一怔,随即抚须沉吟,神色渐渐凝重。

“萧郎可知边地开榷场,利在通商,祸亦在通商。铁、铜、盐、茶、丝帛,皆是军国重资,假设,解盐自我晋州流入河东,刘崇即可养兵,他日再犯,我等岂非自掘坟墓?再者,榷场一开,商旅云集,河东细作、契丹奸细,必混杂其间,刺探我城防、粮秣、兵数、道路,甚至纵火劫粮、暗通消息,防不胜防。近年朝廷对边镇财赋、兵甲、贸易,管控极严,此事未必肯许,我等若提议,反落口实。”

“节帅所虑,亦是常情。”萧弈道:“然,时策本就是有利、有弊。需依时按需而行,我以为,眼下榷场之利远大于弊,且其害皆有法可制。”

王彦超抬眼:“哦?萧郎有何良策?”

萧弈有备而来,道:“先说战略物资,这最简单,立禁榷名单即可,盐、茶、丝、布、杂货可通;铁、铜、兵甲、皮革、药材等一概严禁出境。设官监守,逐一验核,私贩者,货没官、人论罪。”

“嗯。”

“至于河东来货,不拘马牛羊匹、皮革狐裘、药材山珍,皆可通。如此,我出民生之货,收战马皮革;彼出畜牧之货,却不得我军国重器,通商而不资敌,互市而不失防。”

王彦超微微点点头,道:“可,细作之患又如何?”

“榷场不设在城内,可在城外关厢、河渡要口,筑墙为界,设门启闭,只许白日交易,暮即闭关;北边商旅前来,先至关口报验,缴纳关税,领取市符,入场后,不得擅自离市,违者拿问;设四周布哨,设逻卒,凡形迹可疑,探问城防、粮道、兵数者,立即扣留盘查;用晋州可靠吏员与心腹军校同为监官,共管账目,按月上报帅府与朝廷,既防细作,亦杜贪腐。”

“此法,也算可行。朝廷那边又如何?”

萧弈道:“朝廷所虑,无非资敌、擅权,我等可做三件事以安朝廷。一则,榷场不由节府独掌,可请三司派监榷官同驻;二则,榷场之利,两成归三司,余者留晋州修城、养兵、凿路,朝廷见利,自不反对;三则,上表只明言此举之利,通民利、收战马、杜私贩、固边备,无资敌之虞,反有牵制河东,使其贪利而不急于犯边之用。”

王彦超大笑,道:“好一个以利牵制!萧郎这番见地,也是从李公崧府中学来的?”

“见得多了,自也略懂些。”

“方才所言‘关税’,又是何意?”

“乃于商税之外,只对北边商旅收取的入关税收。日积月累,可使晋州财赋充足,而百姓不加税赋。”

“好!”王彦超道:“如此一来,我等反可于榷场安插心腹,扮作牙人、脚夫、商贩,借通商之名,探河东、契丹之虚实。”

“正是如此。”

王彦超站起身,踱了几步,抚掌道:“自创酬纳法以来,萧郎是渐入佳境,屡出良策啊,陛下若知,必后悔没调你回朝中。。”

“过誉了,我感节帅赏识,想得多些而已。边镇之事,军、政、财三事为一体,不修路,则援不通;不设榷,则财不足;不养兵,则守不固,诸事并举,方能盘活。”

“好,便依萧郎所言,我便再上表一封,请设晋州榷场!”

说到此处,王彦超还是意气风发。

须臾,他却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此事,还得先与王相公商量。”

“有劳节帅了。”

“唉……”

次日中午,王万敢便派人告知萧弈,已将契丹俘虏押至城东、城南两个瓮城中,可随时调拨去凿山路。

萧弈登上城头,放眼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如蝼蚁一般。

“问他们,可有述律部国舅帐之人,且会说汉话的。”

“喏。”

“使君吩咐,去挑出述律部国舅帐中会说汉话者!”

很快,十九名契丹汉子便被带到了萧弈面前,有人依旧桀骜,有人跪地求饶。

环顾一看,却有一中年契丹男子不卑不亢,且相貌特异,脸上有偌大的陈年烙印。

“叫什么名字?”

“萧挞吼。”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萧挞吼道:“太宗会同十年,我跟着先元帅南下汴京。”

“先元帅?是萧翰?”

“是。”

“继续说。”

“元帅听说当时滋德宫有五十多个漂亮宫人,想要占了,中原有个阉人拦着,元帅就拿烙铁把那阉人的肚子给活活烫开了。俺当时就在旁边,劝了一句。”

“你如何劝的?”

“我说,陛下眼看就要进宫了,元帅要宫人,不如等陛下赏赐。在宫中伤人不妥,元帅拿起烙铁就往我脸上按。”

“然后呢?”

“我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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