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3章

闻言,花秾如得知音,点头长叹道:“天下分崩离析数十年,卑职从出生就见纲常失序,兵祸连连,百姓流离,苦不堪言,真不知何日是个尽头,看了许多书,却还是无从寻找答案啊。”

萧弈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是兴亡交替之理,如今乱极思治,天下兴盛……不远了。”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花秾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震撼之色。

他倏然起身,想要翻找什么,膝盖撞在桌案,却连痛都忘了。

“此言精辟,一语道破千古兴亡之机,如拨云见日,该记下来,记下,纸笔呢?我的纸笔……”

萧弈遂从行囊中拿出笔墨纸砚。

花秾着急,用茶水研了墨,提笔就埋头书写。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那一笔一划于他而言,就仿佛是某种漫长的绝望之后的一缕曙光,使他眼中浮起了希冀。

萧弈见状,对这个生于乱世之人有了更深的一点了解。

过了一小会,花秾停笔,将眯着的眼睛努力睁大看向萧弈,带着求知若渴的神情问道:“萧校书,你说‘天下兴盛不远了’,此言何解?”

“大势如潮,浩浩荡荡,自当顺天应人,结束乱世,重建秩序……”

“好,好。”

花秾听得激荡,轻声叫好,边写边记。

笔走龙蛇,待“秩序”二字写罢,萧弈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然后呢?”

“天要黑了。”萧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过得真快。”

花秾一愣,眯眼看看天色,看看纸上的字,脸上浮起莫名的悲伤。

良久。

“卑职送萧校书。”

萧弈却不走,问道:“开封宵禁,夜路难行,我三人可否借宿于此?”

一瞬间,花秾细缝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惊慌与为难之色。

“这……”

萧弈眼一沉,点点头,叹惜道:“看来,你知道啊。”

“卑职……只是猜测。”花秾低下头,喃喃道:“萧校书,你……你其实,不是校书郎吧?”

“你不问我昨日为何没来,看来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今早侍卫步军司下了书令,有逃犯假冒官员。”

“你打算押我去立功吗?”

“不不不。”花秾连连摇头,急道:“我断不会如此,你绝非恶人。”

“你我只一面之缘,你信我?”

“信!”

“那你也觉得这朝廷无道,滥杀无辜、残害良善,是吗?”

“我……”

花秾欲言又止。

萧弈知他怕被牵连,微吁了一口气,起身一揖,道:“相谈甚欢,告辞了。”

暮鼓声已响,柳溪巷外长街戒严,出了门,他还得另寻藏身之处。

还未出门,身后忽传来了花秾的声音。

“寒舍鄙陋,若郎君与贵仆不弃,暂住一晚,也是……也是使得的。”

第35章 招揽

夜深如墨,一盏油灯泛着极微弱的光。

萧弈笃定的话语在小屋中回荡。

“四分五裂的格局必将结束,走向一统,残暴杀人的混沌无序状态也必将被秩序所取代。”

“真的吗?”花秾问道:“郎君何以确定?我从未见过旁人如此断言,郎君却有如亲见一般。”

“因为……”

萧弈闭上眼,感到很疲倦了。

从脑中搜刮背过的台词应付各种提问让他费尽了心神,他隐约意识到,能打动对方是因为自己曾见过对方所向往的兴盛。

“六合同风,九州共贯,此为《春秋》大义,是我们华夏民族数千年以降亘古未变的真理。”

花秾神色一动,满是欣喜、好奇,忙问道:“听君一言,拨云见日啊!只是不知这‘华夏民族’何解?我朝实则是沙陀族所立……”

“话题太大,夜太深了,歇吧。”

“这……是,那明日一早再向郎君讨教。”花秾依依不舍地起身,道:“鄙处有里屋两间,请郎君与贵仆将就。”

“你呢?”

“在外间对付一晚即可,我还不困,想再好好咀嚼郎君之言。”

萧弈并不客气,与郭宗谊同住一间,让郭馨住一间。

两间屋子各只有一张简陋的土炕,花秾翻出了陈旧却已洗干净备着年节用的被褥给他们。

郭馨有些不放心,小声道:“他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会,安心睡吧。”

“我先给你换了伤药。”

“多谢了。”

“晴雯该做的。”

好不容易换了药,郭馨去了隔壁屋子,萧弈终于和衣躺下。

郭宗谊给他盖了被子,与他挤在一起,忍不住又道:“你好厉害啊,几句话就说服他了。”

“遇到同路人而已。”

“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阿兄吗?”

“我和你三叔差不多大呢。”

“可你们也只比我大几岁,叔叔和姑姑那是没办法。有时你像阿爷一样保护我,但你长相更像个兄长呢,我一直想要个阿兄……”

“随你吧。”

萧弈打了个哈欠,目光看去,外间还亮着油灯,透过门缝,只见花秾犹未睡,眯着眼凑在纸上,还在看今日的笔记。

他却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籁俱寂之时——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脓包,开门!”

萧弈睡得虽熟,醒得却快,当即坐起,郭馨也马上赶了过来,衣衫整齐,发髻不乱,显然一直没睡着。

“是不是他出卖我们了。”

“不急。”萧弈道:“我去看看。”

他拿起剑,走到门边,往门缝外看去。

花秾慌忙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他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熟人?”萧弈问道。

花秾点了点头。

萧弈看了一眼桌案上,轻声道:“把茶杯收了。”

“好。”

花秾连忙照做,撞倒许多物件。

门外的催促更急。

“别紧张,自然些。”萧弈道:“开门吧。”

“好。”

花秾深吸一口气,嚷道:“是赵队正吗?来了来了!”

门一开,寒风裹着三个披甲持刀的巡兵闯了进来,灯笼的光亮晃得人眼花。

“娘的,冻死老子了。”

“队正你别说,脓包这破屋感觉比外面还冷些。”

“反正老子懒得多待。”赵队正搓着手,骂骂咧咧道:“人都被调去搜捕逃犯了,你别搁这躲懒了,麻利起来,孙头儿唤你有事。”

“不知有何事?”

“你自去问啊,老子还得巡街呢!”

“是,是,我更了衣就去。”

花秾说着就要关门。

赵队正却是手一撑,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

“哟,脓包,你这冷灶台竟还有客来,那三两茶你可是从不舍得自己喝的,今日为谁拿出来?”

他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萧弈眉头一皱,担心花秾没有急智,这一下恐应付不过去。

花秾确实慌乱,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

“问你呢。”赵队正不耐烦了。

“队正就别取笑我了,是我小舅子来探亲,不成想遇着封城,没了去处,只好将就一宿。”

“小舅子?”

赵队正闻言,转头往里屋看来。

萧弈早一步移开眼睛,隐在阴影当中。

“正好,城头缺人手,你把他带上,就当是充一夜的劳役。”

“这……”

“少他娘的这那这那。”赵队正的声音愈发不耐烦,道:“顾好你家亲戚,别乱跑惹事就成,走了。”

“队正慢走。”

萧弈再次从门缝看去,却见那赵队正转身欲走,但再次回过头来。

“我说你这脓包。”

“怎……怎么了?”

“长点心吧,眼下是甚时节?京里出了大事,上头割草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你倒是使劲啊,使劲,能不能中就靠这一哆嗦了,不说迁回原职,好歹到时接替我的位子。你混成这样,我们死后有脸见老都头吗?娘的,撒泡尿照照吧,你到底像个啥啊?你就算是个屁,也得有口气吧。”

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长段,赵队正冷得直搓手,转身往外走去,嘴里还自顾自地又嘟囔了一句。

“娘的,屁都不是……”

夜风从门里灌进破屋,花秾久久没有关门。

萧弈从阴影处走出,目光看去,这个中年人的背影有些落寞,独面着风雪,抬手,无声地抹了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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