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业咆哮声愈近,在牙兵的掩护下,手中长枪乱舞,硬生生把阵列杀出了一个缺口。
“我来!”
周行逢怒喝一声,上前补住缺口。
萧弈稍稍得空,向两翼迂回而来的敌骑看去,不停向旗兵发号施令。
“请城头弓箭压制左右翼!”
“后军分半守两翼!”
“……”
忽然,萧弈余光一瞥,一夹马腹,赶向周行逢,手中长枪突刺。
“铛!”
他及时支援,挡住了刘继业直刺周行逢脖颈的一枪。
再一看,周行逢已是血人。
“下去!”
“保护将军!”
混战就在萧弈与刘继业之间展开,两人时而交手,时而有兵士挡在他们面前厮杀,鲜血溅满了彼此的盔甲。
尸体堆积,鲜血流尽,又被马蹄践踏,成了战场的一部分。
终于,刘继业身旁一个牙将惨叫一声,被三支长枪刺穿,喷涌的血染红刘继业的银甲。
萧弈捉住机会,驱马而上,长枪直刺刘继业的喉咙。
一瞬间,他志在必得。
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枪尖之上,似看着闪电划过夜空。
“咴!”
突然,萧弈感到身体一坠,长枪脱手。
胯下的乌骓发出悲嘶,前蹄栽倒,带着他轰然摔在地上。
热血泼落,淋了萧弈一身。
“将军!”
“保护将军!”
“拿下他!”
萧弈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溢出一口血。
混乱中,他见一支银枪穿在乌骓马的脖颈上,战马倒地,瞪着大眼,满是无辜地看着他,须臾,生机尽去。
寒光闪烁,一柄长刀直劈向他。
千钧一发之际,萧弈猛地侧身翻滚,躲过刀锋,同时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柄掉落的单刀,劈倒敌兵。
他第一时间站起身。
“我在此!”
河东骑兵刚士气大振,转瞬,只听得周军一阵欢呼。
“补缺口!”萧弈大喝道:“谁敢退,军法处置!”
“咚咚咚咚!”
城头上适时擂响战鼓,兵士们见主将浴血不退,也爆发出怒吼,一名重伤的兵士拖着断腿,用身体堵住缺口,被敌骑的长矛刺穿胸膛,却依旧死死抱住敌兵,不让其前进半步。
“萧使君!民夫已全部入城!”
“让伤兵先走,有序后撤!”
“退!”
吊桥前已是完全被血浸染。
萧弈边战边退,终于,他踏上了木制的桥面。
盾牌手拥簇着他,死死守着吊桥。
“拉吊桥!”
“拉!”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升起。
有敌兵跃上吊桥,疯狂地想要夺门。随着吊桥缓缓升起,被己方兵士劈下护城河。
嘶吼声、悲鸣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最终……吊桥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萧弈站在护城河边,喘着气,看着对岸的刘继业手持盾牌挡着箭雨,用长枪指了指城头,
“萧弈!你敢射杀我战马,这便是以牙还牙!”
说罢,刘继业打马而去。
“明日大军压到再破城!”
河东骑兵呼啸着,消失在黑暗中。
被火光照耀的战场上,铺满了尸体。
血汇成红色小溪,流入护城河,护着这座城。
……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战,萧弈的枪丢了,战马也牺牲了,莫名感到心力俱疲。
他也想像士卒们那般倚着城墙坐下来,不管不顾地歇一会。
可一转身,只见城洞中站满了兵士,所有人都举目向他看来,这让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
“统计伤亡,收拾战场。”
“喏。”
“刘承钧鼠辈,欲掠我等粮食,赖我军兵士奋战,未使一粒粮食落入雀鼠之口!今日大胜,战者人人有赏!”
随着这一句话,方才惨烈战事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光。
众将士大喜,山呼万胜。
萧弈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长吐了一口气,忘掉心中的疲惫,让自己的目光满是昂扬之意,鼓励着每一个与他对视之人。
张仲文、向训等人纷纷上前,抱拳行礼。
“多亏使君及时烧粮,挫敌军之阴谋,我等惭愧。”
“不必惭愧,你们尽心差职,皆有大功。”
“使君放心,往后使君但凡下令,我等必不敢再有二言。”
“好。”
萧弈点点头,透过二人的目光,自知这一次,他们是对自己心服口服了。
走出城洞,却见那些粮商、民夫还没有走,蹲在街边,嘀嘀咕咕。
“敌贼来了,让百姓先入城的将军,俺还是头一个见……”
忽然,众人抬头盯着来人,吓得噤若寒蝉。
气氛寂静。
萧弈道:“你等恰逢其会,正可助官军破贼,立下大功业,且随士卒去安顿,人人都领一碗粥!”
众民夫这才松一口气,纷纷拜倒。
“小民多谢使君救命之恩!”
“使君恩德盖世呐!”
风吹来,萧弈感到脸上的血被吹干,绷得厉害,这才知道为何民夫们这般害怕他。
他能感受到,这一战之后,他在晋州城兵民当中有了恩与威。
第299章 有城无帅
萧弈踏着石阶,登上城头。
未到城楼,其中的大声争吵已传来。
先是王万敢的声音。
“让你出城奔袭?我若真放了,此时萧使君恐怕还回不来,因为被你害得!”
史彦超的声音怒气冲冲,道:“放你娘的屁!”
“李存瑰有五千人,却只先派两千,为何?引我们出城,他再押上后备兵力。他巴不得我们派出城的兵马越来越多,在城外形成决战之势,待打到天亮,刘承钧的主力也到了,正好咬死我们,到时晋州城也不用守了!”
“骑兵本就是用于机动奔袭,不懂便休在此胡说!”
何徽骂道:“王万敢我看你分明是不把萧使君的性命当一回事,故意屡次派他出去冒险!”
王万敢道:“你他娘张口就来?!他分明是自己要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你根本就无所作为,也敢自居晋州城的主将,终日吆五喝六?”
“今夜守吊桥,死伤最多的,全是我的兵!”
“那是你指挥的吗?!且那是朝廷的建雄军,不是你的私兵!”
王万敢怒道:“我不是主将,难道你们是不成?”
“要不比比武艺?!”
“来啊!”
听他们吵得厉害,萧弈大步迈进城楼,也不问是非黑白,径直叱喝道:“要吵回到帅衙关起门来吵,休在这当着士卒的面坏了士气。”
一句话,正在争论的三名将领停止了争吵,同时回过头,一抱拳,道:“萧使君。”
这是对萧弈连轴阻挡敌兵、城门退敌的实打实功劳的肯定与服气。
萧弈也不理他们,转身,提高音量,向身后的牙兵朗声道:“三位将军也是因退敌高兴,少不得大声说几句。去,要些酒菜来,我与三位将军同贺一番!”
史彦超嘟囔道:“我还不饿,不屑与王万敢这厮饮酒。”
王万敢骂咧咧道:“萧使君这酒是让你喝的吗?是稳定士气用的。”
何徽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萧弈这才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史彦超道:“我与何将军本打算率骑兵出城替萧使君你解围,但王万敢非要阻挠,不肯开城门……”
他话没说完,王万敢已经嚷道:“是我不让吗?是你们的做法正合了敌将之意!”
史彦超骂道:“王万敢,你莫觉得只有你是聪明人,我等心中没数吗?敌兵远来,人倦马乏,立足未稳……”
“够了!”萧弈摆了摆手,道:“已经过去之事就不必多说,接下来我等还需万众一心。”
“就是这个理!”王万敢道:“行军打仗,最忌讳这般各行其令、指挥混乱。”
“王万敢?,你又在争权?”
“我不是想要争权,而是晋州城想要守住,就得要有统一的指挥。眼下王相公也没到,新任的指挥使也没到。看这情形,晋州城马上就要被围了,接下来总得有个说话算话的才行。”
“凭甚是你说了算?仗没见你打,敌人也没见你杀,我看你这王万敢,是敢争权、敢夺势、敢大言不惭!”
王万敢道:“难不成我还得听你们这些客军的指挥不成?你们对晋州城又了解多少?有多少威信?!”
“嘭!”
萧弈一拍桌案,并不作声,只看着城防图。
诸将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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