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知道陶谷是个人才,且不结党、不贪墨,适合在榷盐司任事?
正想着,张崇祐、陶谷已到面前,双双一揖,道:“多谢使君举荐。”
“不必如此,陛下任命你等,重的是你等的人品才干,盼你等秉持清廉勤勉,再保证酬纳法正常施行,便是帮我大忙了。”
“使君高义!下官佩服……”
当天傍晚,陶谷前来拜会,在私下里再次向萧弈致谢。
“下官闲置已久,得使君举荐,得任如此要职,实不知如何回报。”
“不必谢,并非我举荐了你。”
“使君哪怕不曾开口,下官的前途也皆因使君而得。”陶谷道:“使君但有吩咐,下官一定再所不辞。”
萧弈辛苦在解州打开局面,若关键位置上有自己人做事,那自然好。
正要开口提点陶谷两句,他忽然心念一动。
李昭宁说过的一句话浮过脑海——“你莫太信任他了,虽是我举荐,但只是为了让你应急。”
萧弈心中疑惑豁然开朗,顿生警觉。
前些时间,陶谷智计百出,几乎赢得了他的信任,可陶谷又是如何对待李崧的?
相比起来,他对陶谷的恩情、与陶谷相处的时间,还远不如李崧。
站在陶谷的立场,倘若郭威派人来问一句“萧弈在解州所为,是为私利还是公义?”
那又当如何?
即使这不是一个陷阱,郭威能主动任命陶谷为榷盐副使,就必然有强大的掌控力。
不能急。
萧弈坦然一笑,道:“曾经说过,你我之间,只谈利弊,不谈恩义。”
陶谷一怔。
萧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好为朝廷办事。”
陶谷默然,郑重一揖。
萧弈没有去证实这个猜想,不重要了,只要不与郭威相比,他在陶谷心中自有一席之地。
无论如何,盐政稍稍整肃,或能增加朝廷税收,当然,百姓买不起价格那么高的官盐,私盐肯定是禁不绝的,但萧弈至少能与严铁山暗中合作,分润一部分盐利,暂时足够了。
解州诸事暂了,王峻则再三派人催促。
萧弈遂做好准备,启程前往晋州。
第292章 入晋
涑水河谷。
寒鸦盘旋,两岸黄土塬壁立如削,杂草被秋风刮得倒伏。
萧弈身披盔甲,策马缓行,回头看了一眼,张婉扮作牙兵,以面巾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吃得消吗?”
“将军不必担心我,我亦出身将门呢,不怕苦不怕累。”
萧弈本想过把张婉留在解州等他,偏她一定要跟着,期待万一能见到李寒梅,还说她阿爷以前打仗,带的妾室越多,越能打胜仗。
只好由她。
目光回转,在前方带路的则是个瘦小的汉子,便是严铁山派来的向导了,唤作吕小二,以前是个私盐贩子。
萧弈心想,依前朝贩一斤盐处死的条例,此人若被逮到,不知要被砍多少次头。
总之是亡命之徒。
吕小二忽回过头来,摸着脖颈,赔笑道:“使君,前方过了泓芝驿,就是那铁岭关,可险。小人以往走商,都是绕过去,从关门走,还是头一遭哩。”
“好绕吗?”
“可不好绕。”
“说说。”
吕小二舔了舔干得掉皮的唇,瘦小的脸上满是麻木了的愁苦。
“怎讲哩?背着几十斤的货走碎石坡,窄得就一只脚能踩,风一吹,脚底下发飘,小人出来时同乡十六人,掉进山崖里的就有九个,连尸首都找不着,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拿命往这山里蹚哩。”
“没甚别的活路?”
“要么就去投军,九死一生,差不了太多,早年投了李守贞的同乡,也全死哩。”
萧弈掰了一半胡饼,递过去,边嚼边问道:“你知严铁山与和尚是何关系?”
“谢使君,头儿被官差追杀,从山隘跌下来,摔断了腿,和尚救过他,那是过命的交情!更多的小人就不知哩,那年小人才十二。”
“你今年多大?”
“十六哩。”
萧弈一愣,他一直以为吕小二都四十多了,脱了皮的脸上皱纹密布,像是远处土塬、梁峁交错的地貌,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河东这地貌,走商确实太苦了。
行军五日,前方,细猴带探马回报。
“将军,已到蒙坑,有粮车堵了路,将军可稍作休整。”
“带我去看看地势。”
“喏。”
萧弈了解过晋州地势,蒙坑是晋州城南一个非常重要的险关。
勒马,抬起望远镜。
一道巨大的黄土沟横亘眼前,东西绵延,不见尽头。
像是大地被天神以巨斧劈开了裂痕。
裂沟东边是乔山峭壁,崖壁垂直耸立,棱角分明,看不到一点植被,只有风蚀的纹路如刀刻;
西边则直抵汾河岸边,与浑浊河水相接,形成一沟锁两河的绝险之势。
“这就是蒙坑了。”
“是,此沟宽不过一里,深逾百丈,是一夫当关之地。”
望远镜一转,沟底狭窄,只容一辆粮车通过,运粮的队伍正在排队。
两侧沟壁不时有碎石滚落,引起阵阵呼声。
萧弈暗忖,此处若被敌军据守,只需要数百人埋伏于沟沿,滚石擂木,大军再难逾越。
他环顾一遍,只见沟沿处正有重兵把守,看旗号,是晋州守军。
“过去看看。”
驱马沿着陡峭的羊肠小道攀上沟坡,马蹄下的沙石簌簌下落,吓得细猴等人翻身下马,手足并用。
萧弈骑术好,依旧驰马而行。
守军士卒不由纷纷喝彩。
很快,一员将领亲自引了出来。
“晋州仓使张仲文,敢问来将何人?!”
细猴喊道:“钦命行营都转运使萧弈!”
“竟是萧公?萧公在何处……莫非是……”
张仲文两步冲上前来,拜在萧弈马前,道:“末将不知萧使君如此年少英雄,有失远迎,还望恕……小心!”
说话间,萧弈已利落翻身下马,稳稳立在险地之上。
张仲文伸手要来扶,又讪讪收回,赞道:“使君好本领!”
萧弈如履平地,脸色却十分平静,道:“张将军不必多礼,你竟亲自到此接粮,辛苦了。”
“末将久仰使君盛名,今日一见,风采远胜传闻。自使君斩杀申师厚,运到晋州的粮食,成色不知比往年好了多少。军中感佩使君大德,都说我们这些镇兵,是托了使君的福才吃上禁军的粮了。”
张仲文这一句话,道出了萧弈原本不曾留意到的区别。
镇兵与禁军,不仅是在兵源素质上有差,待遇也区别甚大。
萧弈能感受到张仲文对他的推崇,一番迫不及待的称赞之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末将心想,晋州城以南,贼兵若想劫粮,蒙坑是最有机会下手之处,因此,每逢有大批粮食运来,末将都亲自带兵护卫。”
“此番运粮得以顺利,张将军功莫大焉,我当向陛下表将军之功。”
“萧使君客气了,这都是末将该做的。”张仲文道:“末将为使君引路。”
“我初到晋州,还请张将军为我说说晋州情况。”
“义不容辞!”
张仲文抱拳应下,眼中有兴奋之色。
全军依次入沟,狭窄的沟道瞬间将队伍压缩成单列长蛇。
待全军尽数走出蒙坑,此处距晋州城仅二十余里,若急行军,入夜前便可抵达城下。
萧弈整顿队伍,下令继续行军,千余兵马毫无怨言,依旧整齐。
张仲文看得直了眼,赞道:“不愧是殿前军,好生精锐!”
萧弈与他并辔而行,道:“如今晋州的军情如何了?”
张仲文脸上的激荡之色稍释,添了几分凝重,压低了些声音。
“不瞒使君,刘承钧攻隰州恐怕是诈,取晋州才是真正目的。据探马回报,河东三万步骑已逼近,更让人担心的是,我们得到信报,契丹遣大将萧禹厥领五万铁骑,不日便至,兵力悬殊,而晋州城中诸位将军,似乎还没准备好。”
“这是何意?”
张仲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使君见谅,有些话,末将本不好明言,恐被指为动摇军心。”
“无妨,我想要心中有数,自不会动摇战心。”萧弈道:“出你口,入我耳。”
“是。”张仲文道:“首先便是,河东兵马南下前,朝廷已有调令,改王节帅镇徐州,移徐州王节帅镇晋州。前几日,王节帅已离开了晋州,前往徐州,可新任的主帅还未到任。”
此事,萧弈知晓。
郭威登基后,一直在调换藩镇,把建雄军节度使王晏与武宁军节度使王彦超互换了驻地。
想必,河东也是通过细作得知了此事,故意在这时节出兵。
但萧弈还是有些诧异,问道:“王晏为何在此时离开?”
“末将不知,似乎时限已到,是新任主帅迟来了。”
“放心吧,想必快到了。”萧弈问道:“如今晋州防务由谁负责?”
“节帅临走前,以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军事。”
萧弈目光看去,见张仲文欲言又止,问道:“有何不妥?”
“王将军英勇敢战,当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朝廷派了龙捷、虎捷两支禁军前来支援,史将军与何将军亦是强将,只是武将气盛,难免有口角之争,尚未相处融洽。”
萧弈能看到张仲文眼中的忧虑之色,想来,晋州几个主将之间的关系远非不够融洽这么简单。
奇怪的是,王晏离任,王彦超不来,王峻这个行营都统帅也不到晋州。
可惜他只是个粮官,不懂朝廷的战略。
终于,晋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队伍抵达晋州城南郊。
全军满面尘霜,甲胄沾泥,但军容依旧整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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